第162章 我认出来了，我认出来了

旁边干活的人停了手，直起腰，往这边看。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有人放下锄头，有人扔了泥抹子，有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张阳在哭，他们也跟着抹眼泪。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颤巍巍地问：“咋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张阳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张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小姐回来了——”

老太太愣了一拍，拐杖差点掉地上。“啥？”

张阳抹了一把脸，扯着嗓子喊：“小姐回来了！”

老太太的拐杖“啪”地掉在地上，她没捡，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苍老沙哑的嗓音陡然响起，如同沉雷轰鸣，一声声在基地上空滚滚回荡。

“什么？小姐回来了？”

“是不是真的？”

“谁说的？”

“张阳说的！张阳蹲在那边哭呢！”

“那就是真的了！”基地里一个传一个，一个传一个，不到三分钟，所有人都跑过来了。扛锄头的、拎水桶的、抱柴火的、拄拐杖的、抱孩子的，黑压压挤成一片，把张阳围了个水泄不通。

秦博士三个老头挤在最前面，鞋子都跑掉了一只。秦博士一把揪住张阳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回事？小姐回来了？”张阳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秦博士松开张阳，高兴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张阳被拍得脑袋一歪，不生气，咧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傻乎乎的。

“哦哦哦——小姐回来了！”孩子们从人群里钻出来，蹦着跳着，拍着手，围着张阳转圈。

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后面，嘴哆嗦着，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女人捂着脸哭，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不是悲伤，是压了两年的、终于可以放下的东西。男人攥着拳头，眼眶红红的，嘴角翘着，想笑又想哭，最后两样一起涌出来，比哭还难看，比笑还好看。

个个都在流泪，可是这次不同。这是喜极而泣，是压了一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是等了一年的人终于回了家。张阳站在人群中间，被孩子们围着转，被老人们拍着肩，被女人们笑着骂，被男人们捶着胸口。他咧着嘴，眼泪还在流，流得满脸都是，他懒得擦。

小楼里，阮珠珠系上围裙，从锅里打了一碗粥。粥是她自己煮的，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煮得不像粥了——米粒开了花，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菜也是她自己炒的，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点碎，卖相一般，但闻着还挺香。

她端着碗转身，司夜寒拉着她的衣角，跟在后面。她走到水槽边洗碗，他跟到水槽边；她走到灶台前盛菜，他跟到灶台前。她走一步，他跟一步，

阮珠珠时不时转过身，踮起脚，亲一下他的眼睛。嘴唇贴着他的眼皮，软软的，暖暖的。

“寒哥哥，我现在已经不那么笨咯。你看——”

她指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虽然没有你煮的好吃，但是肯定能吃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饭菜端上桌，把他按在椅子上，端起碗，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张嘴，多吃点好不好？我煮的可辛苦了。”

司夜寒没有回答，但嘴巴已经张开了，乖乖等着。她一勺一勺喂，他一口一口咽。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的。她喂完一碗，自己也打了一碗，坐在他对面，呼噜呼噜吃完了。收拾好碗筷，擦干净桌子，她牵着他的手走到床边。他躺下去，她躺在他身边，侧过身，一只手插进他的发丝里，轻轻梳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

“睡吧，我不会离开。永远不会。”声音又轻又软，像夜风吹过湖面。司夜寒在她的轻哄下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呼吸慢慢变得绵长。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她没抽开，就那么让他攥着，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窗外的天还亮着。小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呼吸，和她的心跳。

基地里，因为小姐回来了，个个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走路都带着风，干活都哼着曲，连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子们，棋下着下着就笑出声来。孩子们满村跑，追着鸡鸭，笑声脆生生的，从村头飘到村尾。

只有张阳、林骁、慕容轩、萧凛四个人，脸上没有笑。他们站在小楼外面，看着那扇关着的窗，眉头拧成了结。

“先生还没醒。”张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人回答。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香，谁都没闻到。

日子一天一天过。

阮珠珠每天日复一日地安抚他，照顾他，喂他吃饭，帮他洗澡，给他刮胡子，牵着他的手在房间里走。他瘦得颧骨凸出来，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可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看不见。

她每天跟他说很多话，说他们以前的事，说基地里的事，说阿紫又长大了，说湖里的鱼又肥了。他听着，不回答，只是攥着她的衣角，像怕她下一秒就不见了。她把他养回来了。脸上有肉了，身上不硌手了，走路不晃了。可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这天，她下楼的时候一时没留神，裙摆过长不小心踩到衣角，身子瞬间不受控制往前猛地一扑——

“啊——”

她闭上眼睛，等着摔下去。

“宝宝——”

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一个怀里。滚烫的，颤抖的。

她睁开眼，对上那双眼睛。不是空的。那里有光，有泪，有她。他叫出来了，不是“宝……宝……”

是“宝宝”。两个字，清清楚楚，像从前那样。

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把她抱得死紧。“宝宝，我认出来了——我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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