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北美来的先生会说苏州话吗
宴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河对岸那扇旧窗半开着,窗框被冬天的日头照得有点发亮,窗下就是一小段石阶,边上压着一丛修得很低的绿植。
照片里扎双辫子的小姑娘站在那儿,脸绷得很认真,跟现在坐在他旁边的人,眉眼几乎没怎么变。
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相册。
后面没剩多少页了。
再往下,是一张她十六七岁时的照片。人站在老宅回廊里,穿一件白底墨蓝滚边的短袄,底下是同色长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抱着一摞书,偏偏袖口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过分。
她那时候已经很会长了,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清清冷冷一张脸,像谁家一碰就要皱眉的小祖宗。
宴回盯着看了两秒:“这张谁拍的?”
苏静好侧头看了一眼:“外婆。”
“老人家审美不错。”
“你想夸照片,还是想夸人?”
“都夸。”宴回翻过一页,语气平平,“尤其后者。”
苏静好手里的热饮还剩半杯,杯壁暖着掌心。
她低头抿了一口,没接他这句,耳根却还是有点热。
下一张,是她和外婆的合照。
外婆坐在藤椅里,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苏静好站在她身侧,穿着浅灰色毛衣和半身裙,长发披着,低头替老太太理围巾。
照片抓拍得很自然,两个人都没正对镜头,像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宴回手指停了停,“这张很好。”
苏静好看着那张照片,眼神也跟着软下来:“那天外婆刚从外面收回来一只旧盒子,高兴了半天,非要我陪她拍照。”
“你小时候到现在,陪她拍得倒是很熟练。”
“那不然呢。”苏静好说,“她每次一举相机,我跑都跑不掉。”
宴回偏过脸看她:“你现在也未必跑得掉。”
苏静好转头瞪他一眼。
他笑了一声,又继续往后翻。
最后几张,已经是近两年的照片了。
她在疗养院陪外婆下棋,在老宅小书房里整理旧画,在窗前低头看一本残册。
照片不多,但每一张都拍得很认真,像在好好替她留住每一个阶段。
宴回一张张看完,才把相册慢慢合上。
深蓝色旧封皮落回掌心,他没立刻还给她,只是用手臂夹着,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有点凉的手拢住。
“回去么?”他问。
苏静好点了下头:“慢慢走吧。”
宴回应了声,先站起身,又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
她今天穿得其实不算薄,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显得整个人轻。
宴回比她高太多,一只手拿着相册,另一只手扶在她后腰,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把人稳稳带了起来。
“能走?”他垂眼看她。
“你这个问题,最近问得越来越熟练了。”
“经验累积。”
“我今天真的没那么虚弱。”
“嗯。”宴回扶着她往前走,语气很淡,“所以我只是扶着,不是抱着。”
“……”
她都不知道该不该夸他进步了。
沿河的风还是凉,太阳却很好,照得白墙黛瓦都透着一种冬天才有的清亮。
两个人顺着河边往回走,青石板路有些地方还带一点水意,踩上去微微发潮。
宴回一边走,一边看周围。
不是随便扫一眼,是很认真地在看。
桥边卖水仙的阿姨还在,白瓷盆里冒着嫩绿的叶芽。
巷口新支起来一个糖炒栗子的炉子,铁锅一翻,黑亮亮的栗子滚出一阵热气。河对岸有人在晾床单,浅色布料被风吹得鼓起来,映得水面都跟着亮了一片。
苏静好被他扶着慢慢走,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在看。”
宴回嗯了一声:“你小时候走过的地方,我总得认一认。”
这话说得太自然,苏静好听完,却还是轻轻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宴回也没催她,只在有人骑车从后面擦过来的时候,手臂往里一带,把她带到了自己身侧。
男人掌心隔着大衣压在她腰后,力道很稳,带着一点不讲理的占有感。
苏静好脚步一顿,侧肩轻轻撞上他胸口,鼻尖一下全是他大衣上那点冷淡干净的味道。
骑车的小年轻一阵风似的过去,还远远回头喊了句:“不好意思啊……”
宴回低头看她:“撞疼了?”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风吹的。”
“又是风。”
苏静好不接这句,转头看向前面。
巷子口站着个卖桂花年糕的小摊主,五十多岁的阿姨正把切好的糕往纸盒里装,抬头看见苏静好,笑着招呼了一声:“静好,回来啦?”
“嗯,刚从外面回来。”苏静好也笑了下。
阿姨目光又落到宴回身上,笑意更深了点:“带先生逛老城啊?这位一看就贵。”
苏静好:“……”
宴回倒是接得很顺:“您眼光很好。”
阿姨被他逗笑,手上动作都停了停:“哎哟,这中文说得真不错。”
苏静好也跟着看了宴回一眼。
宴回神色不变,朝摊主点了下头,扶着她继续往前。
走出去一小段,苏静好才开口:“其实我早就想问了。”
“问什么。”
“你中文为什么这么好?”
她转头看他,眼睛清清亮亮的,冬天太阳落进去,显得睫毛都长了一层浅光。
“好到不像在国外长大的。”
宴回握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慢慢往下,最后扣住了她的手。
“因为中文算母语。”
苏静好一怔:“算母语?”
“嗯。”宴回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低低的,“我母亲是华人。小时候她在家里只跟我说中文,我最早学会的,也是中文。”
苏静好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是后来专门学的。”
“也学过。但基础是她给的。识字、念书、背唐诗,最早都是她教。”宴回说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明显起伏,可苏静好还是听得出来,那里面有种很难得的温度。
她安静了两秒,才轻声问:“那你现在中文这么标准,也是她要求的?”
“差不多。”宴回侧头看她,“她不喜欢我说得像翻译软件。”
苏静好没忍住,笑了出来。
宴回低眸,看着她笑开的那一下,唇角也轻轻动了动。
“不过,”苏静好又看他一眼,“你有时候还是会带一点国外的感觉。”
“比如?”
“有些字你说得特别稳,像故意咬得很清楚。”她想了想,“还有你平时讲话那个节奏,不太像本地人。”
“这算缺点?”
“倒也不是。”苏静好声音轻轻的,“挺好听的。”
她说完,自己先安静了一下。
话出口得太顺,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有点晚了。
宴回脚步也慢了半拍,偏过脸看她。
“挺好听?”
“我随口说的。”
“可我听得很认真。”
“……”
苏静好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宴回手指收紧一点,低声道:“阿好,你这样夸人,容易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现在很喜欢我说中文。”
他靠得近,声音又压得低,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却莫名带了点暧昧的黏着感。
苏静好耳根开始发热,转头装作去看旁边河面:“我只是客观评价。”
“那我客观接受。”
“你脸皮真厚。”
“谢谢。”
“谁夸你了。”
“你刚才已经夸过一次。”
苏静好被他说得彻底没脾气,只能低头往前走。
走到石桥边时,桥面有点窄,迎面下来一对推婴儿车的小夫妻。
宴回没让她往边上挪,手臂直接环到她腰后,几乎半抱着把人带过去。
她整个人都被拢进他大衣和手臂之间,连围巾一角都蹭到了他高领毛衣上。
等过了桥,苏静好才抬眸看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宴回神色很淡:“桥窄。”
“可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他垂眼看她,理直气壮,“但我扶得更放心。”
苏静好看了他两秒,轻轻哼了一声,没再拆穿。
前面已经能看见老宅所在的那条巷子了。
白墙深门,门口那棵老桂树立在冬天明亮的天光里,枝影细细地铺在地上。
巷子里比外面更安静些,偶尔有风穿过去,带一点水汽,也带一点老城旧宅独有的清冷味道。
宴回夹着相册,扶着她慢慢往回走,目光还在看四周,像是想把她刚才说过的那几处地方都认熟。
苏静好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又开口:“那你会不会苏州话?”
宴回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想听?”
“有点。”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压着一点浅浅的笑,嗓音很低。
“这个得收费。”
“你刚才不是还说中文算母语。”
“母语和方言,不是一个价。”
“资本家。”
“嗯,我是。”宴回扶着她走到老宅门口,手还稳稳扣着她的腰侧,“但你要是想听,我可以给你太太价。”
苏静好真是说不过宴回。
“所以太太价到底是什么价?”她站在老宅门口,围巾还被他拢在下巴下,声音轻轻的,“你总不能先报价,再不给明细。”
宴回替她拉开门,手掌顺势扣在她后腰,把人往里带:“可以后补。”
“你这也太黑了。”
“资本家。”他答得很平静,垂眼看她,“不是你亲口认证的?”
苏静好被堵了一下,抬眸瞪他。
她脸色总算不再那么白,偏偏眼尾一红一润,还是很容易让人起点不该起的心思。
宴回看了她两秒,指腹在她围巾边缘轻轻蹭了一下:“进门。外面风大。”
“你还没说。”
“想听苏州话?”
“不是你说要收费?”
“嗯。”宴回低头,唇角很淡地动了下,“那就先欠着。”
苏静好彻底没话了。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回头:“宴先生,你做生意这么不讲理,怎么还没被人套麻袋。”
宴回关上门,深灰色长大衣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黑色高领毛衣勾着利落的下颌线,灰蓝色眼睛压下来时,又冷又贵。
“想套我的人很多。”他抬手,把她散到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回去,“但成功的暂时只有一个。”
“谁?”
“你。”
苏静好耳根一热,转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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