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那个馒头
赵狗剩说：“以前我蹲在村口，饿了没人理。他蹲在那儿，看我蹲着，后来就走了。过一会儿回来，扔给我一个馒头。”
宁玉荣说：“什么时候的事？”
赵狗剩想了想，想不起来：“好久了。那时候宁姨还没来。”
宁玉荣站起来，看着门口。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天边红彤彤一片。村口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狗剩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他喝一口糊糊，抬头看一眼院子外面。喝一口，看一眼。
翠儿说：“狗剩，你老看什么？”
赵狗剩说：“没看什么。”
翠儿不信，走过去，顺着他看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宁玉荣坐在灶台边上，慢慢喝着糊糊。周敖坐在她对面，也慢慢喝着。
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翠儿收拾碗筷。赵狗剩又跑到院子门口，蹲着。
宁玉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月光底下，黑黢黢一团。
赵狗剩说：“宁姨，刘二叔还会来吗？”
宁玉荣说：“不知道。”
赵狗剩说：“他要来了，我能跟他说话吗？”
宁玉荣侧头看他：“你想跟他说什么？”
赵狗剩想了想，说：“我想问他，那个馒头，他哪儿来的。”
宁玉荣没忍住，笑了。
赵狗剩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蹲了一会儿，又说：“我还想谢谢他。”
宁玉荣说：“好，他要来了，你跟他说。”
赵狗剩点点头。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停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宁玉荣站起来：“回去睡吧。”
赵狗剩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借粮铺子跑。跑了几步，回头：“宁姨，你也早点睡。”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进门里。
她转身回屋。
周敖还没睡，坐在炕沿上等她。
宁玉荣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刘二给狗剩扔过馒头。”
周敖愣了一下。
宁玉荣把赵狗剩的话说了一遍。
周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他不是坏人。”
宁玉荣说：“我知道。”
周敖说：“他恨我。”
宁玉荣侧头看他。
周敖说：“他哥是我打的。他恨我，应该的。”
宁玉荣没说话。
周敖说：“可他今天蹲了一天，没动手。”
宁玉荣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外头风刮起来，窗户纸哗啦啦响。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宁玉荣开口：“周敖，你说他回来干嘛？”
周敖说：“不知道。”
宁玉荣说：“他要是来找你麻烦呢？”
周敖说：“那就让他找。”
宁玉荣抬起头，看着他。
周敖说：“他恨我，我认。他要动手，我也认。但他要是冲你来，不行。”
宁玉荣愣了一下。
周敖看着她的眼睛：“那天在山洞里，他把名单留下，说去帮我们看人。他要是想害我们，那时候就可以动手。”
宁玉荣没说话。
周敖说：“他恨我，但不恨你。恨狗剩就更谈不上，还给过馒头。”
宁玉荣靠回去，闭上眼睛。
她想了很多。想刘二那张脸，想他站在山洞口的样子，想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他查了十年，查到最后发现他哥是罪有应得。他说他不想再被人当枪使。
那时候她信他。
现在呢？
她还信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赵狗剩等着跟他说话，等着谢谢他那个馒头。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赵狗剩又蹲在借粮铺子门口。
翠儿出来倒水，看见他，说：“狗剩，你又蹲那儿干嘛？”
赵狗剩说：“等人。”
翠儿说：“等谁？”
赵狗剩说：“刘二叔。”
翠儿愣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宁玉荣在灶房里，没说话。
赵狗剩蹲了一上午，没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几口，抬头看一眼。吃几口，看一眼。
下午，太阳晒得人发蔫。赵狗剩蹲不住了，跑到老槐树底下，学着刘二的样子蹲着。蹲了一会儿，又跑回来。
翠儿说：“你别跑了，跑来跑去不累？”
赵狗剩说：“不累。”
太阳慢慢落山，天黑下来。赵狗剩还蹲在门口。
宁玉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赵狗剩说：“宁姨，他今天不来了。”
宁玉荣说：“嗯。”
赵狗剩说：“明天还来吗？”
宁玉荣说：“不知道。”
赵狗剩低下头。蹲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宁姨，刘二叔是不是出事了？”
宁玉荣心里一紧。
赵狗剩说：“他以前看我，天天看。后来不看了，走了。现在又回来，蹲一天，又走了。他是不是有难处？”
宁玉荣看着这孩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赵狗剩说：“我那时候蹲在村口，饿了没人理。他给我馒头，他肯定知道饿的滋味。”
宁玉荣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赵狗剩靠在她身上，不说话。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宁玉荣说：“狗剩，他要是有难处，会来找咱们的。”
赵狗剩抬起头：“会吗？”
宁玉荣说：“会。”
赵狗剩点点头，站起来，往借粮铺子跑。跑了几步，回头：“宁姨，你也早点睡。”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进门里。
她想起现代那个家，想起那些年没人给过她馒头。想起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饿了啃馒头，啃完继续干活。
她忽然明白赵狗剩为什么惦记那个馒头。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有人在饿的时候，看见他了。
翠儿蹲在灶房后头洗碗，手浸在凉水里，指头冻得通红。
碗不多，就几个，她洗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脑子里在想事。
想什么呢？想早上那几个人。站在院子门口，往里伸脖子，笑得阴阳怪气。她缩在灶房门口，想说话，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后来宁玉荣出来了，往那儿一站，那些人就不笑了。
翠儿当时蹲在灶房门口，从门缝里看着，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她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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