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想学

碗洗完了，她把水倒了，碗摆好，又蹲在那儿发呆。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点火星子，红彤彤的。她盯着那点红，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什么呢？想宁玉荣站在台阶上的样子。不高的个子，也不壮，就那么站着，也没说话，那些人就不笑了。

翠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泡得发白，指节粗大，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这双手，除了干活，还能干什么？

她想起昨天晚上，宁玉荣教她写字。

地上画了个“人”字，让她照着画。她拿着树枝，手抖得厉害，画出来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宁玉荣说：“对，就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宁玉荣。宁玉荣没笑她，脸上很平常，像她画得很好一样。

翠儿低下头，又画了一遍。这回好一点，但还是歪。

宁玉荣说：“明天再练。”

她点点头，把树枝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字。

人。

她认得这个字了。

灶房里忽然响起脚步声，翠儿一抬头，赵狗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野菜。

“翠儿姐，这个还能吃不？”

翠儿接过来看了看。野菜有点蔫，但还能吃。她点点头，把野菜放进盆里，准备等会儿择。

赵狗剩没走，蹲在她旁边，看她择菜。

择了一会儿，赵狗剩忽然说：“翠儿姐，你刚才在想什么？”

翠儿愣了一下。

赵狗剩说：“我看你蹲这儿好久了，也不动，就发呆。”

翠儿低下头，继续择菜。择了几根，小声说：“没想什么。”

赵狗剩不信，但也没再问。他就蹲在旁边，看着她择菜。

择完菜，翠儿站起来，准备烧火做饭。赵狗剩也跟着站起来，忽然说：“翠儿姐，你是不是也想学宁姨那样？”

翠儿手一抖，菜差点掉地上。

赵狗剩说：“我也想。宁姨站在那儿，那些人就不敢说话了。我也想那样。”

翠儿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赵狗剩说：“可我还小，得先长大。翠儿姐你长大了，可以学。”

翠儿低下头，继续烧火。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热烘烘的。

赵狗剩走了，灶房里就剩她一个人。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更旺了。她盯着那团火，脑子里又乱起来。

想学吗？

想。

能学会吗？

不知道。

她想起自己这二十一年，被人卖来卖去，从没想过“学”这个字。活着就行，别挨打就行，有口饭吃就行。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地方住，有饭吃，没人打她骂她。宁玉荣让她干活，但不是使唤她，是大家一起干活。宋巧云对她好，赵狗剩叫她姐姐，周大人——周大人从来不看她，但也不凶她。

她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她知道，不能一直这样。

那些人还会来，周大人的事还没完，崔阁老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到时候，她怎么办？蹲在灶房里发抖？还是像今天早上那样，嗓子眼被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不想那样。

她想学宁玉荣那样，往那儿一站，那些人就不笑了。

可怎么学呢？

她不知道。

饭做好了，她把锅端到桌上，又把碗摆好。宁玉荣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桌边发呆。

宁玉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坐下来吃饭。

翠儿也坐下来，端着碗，吃一口，抬头看一眼宁玉荣。吃一口，抬头看一眼。

宁玉荣吃完一碗饭，放下筷子，看着她。

翠儿被看得低下头，耳朵根子发烫。

宁玉荣说：“有话想说？”

翠儿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她想说话，嗓子眼又堵住了，跟今天早上一样。

宁玉荣没催她，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翠儿开口：“姑、姑娘，民女......”

声音小得像蚊子，她自己都听不清。

宁玉荣说：“慢慢说。”

翠儿深吸一口气，攥着筷子的手松了松，又攥紧。她抬起头，看着宁玉荣，这回声音大了一点：

“民女想学。”

宁玉荣看着她：“学什么？”

翠儿说：“学姑娘那样。”

宁玉荣愣了一下。

翠儿说：“今天早上那些人，姑娘往那儿一站，他们就不笑了。民女也想那样。”

宁玉荣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怎么学会的吗？”

翠儿摇摇头。

宁玉荣说：“被人欺负多了，就学会了。”

翠儿愣住了。

宁玉荣说：“不是站在那儿别人就怕你。是你不怕他们了，他们才怕你。”

翠儿低下头，想了很久。

宁玉荣端起碗，继续吃饭。吃完第二碗，翠儿还低着头，在想。

宁玉荣站起来，拍拍她的肩：“慢慢来。”

翠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点点头，又低下头。

赵狗剩从外头跑进来，看看宁玉荣，看看翠儿，小声问：“怎么了？”

宁玉荣说：“没事。”

赵狗剩不信，凑到翠儿跟前，仰着头看她：“翠儿姐，你哭了？”

翠儿摇头：“没、没哭。”

赵狗剩说：“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翠儿说：“烧火熏的。”

赵狗剩看了看灶膛，火早灭了，哪来的烟。但他没再问，跑去帮宋巧云收拾碗筷。

翠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看着那口黑铁锅。锅里还有一点锅巴，她拿铲子铲下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锅巴又硬又香，嚼得腮帮子酸。

她一边嚼一边想宁玉荣那句话——不是站在那儿别人就怕你，是你不怕他们了，他们才怕你。

不怕他们。

怎么才能不怕？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早上她蹲在灶房门口，从门缝里看着宁玉荣站在那儿，那些人不敢动的样子，她记在心里了。

晚上，宁玉荣又教她写字。

还是那个“人”字。

翠儿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了一遍，比昨天好一点。又画了一遍，又好一点。

宁玉荣说：“有进步。”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宁玉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不是夸她，是别的，翠儿说不上来。

她低头，继续画。

赵狗剩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说：“翠儿姐，你画得比我刚开始好多了。”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那是她第一次，因为被人夸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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