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他看我,像看人
宁玉荣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几个鸡蛋,看了好一会儿。
中午的时候,刘顺来了。他站在门口,不进来说话,就站着,挠头。
宁玉荣说:“进来。”
刘顺这才进来,站在她跟前,又挠头。
宁玉荣等着。
刘顺挠了半天头,终于开口:“嫂子,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宁玉荣说:“说。”
刘顺说:“昨天晚上,有人来找我,问我周大人的事。我没说。”
宁玉荣看着他。
刘顺说:“那人我认识,是镇上杂货铺的伙计。平时买油盐见过几回。他问我周大人是不是住你们这儿,我说不知道。他走了,但我心里不踏实。”
宁玉荣说:“他长什么样?”
刘顺比划了一下:“瘦高个,脸上有颗痣,说话外地口音。”
宁玉荣想了想,没见过这人。
刘顺说:“嫂子,你们小心点。有事叫我。”
他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宁玉荣站在那儿,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镇上杂货铺的伙计,外地口音,打听周敖。崔阁老的人已经到镇上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下午的时候,周敖过来了。他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她记账。
宁玉荣没抬头,说:“你来干嘛?”
周敖说:“待着。”
宁玉荣继续记账,记了几笔,忽然说:“刘顺说镇上有人在打听你。”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抬起头,看着他:“是崔阁老的人?”
周敖说:“可能是。”
宁玉荣放下笔,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周敖说:“你要是怕,我走。”
宁玉荣说:“你走哪儿去?”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说:“伤都没好利索,走两步就喘,你能走哪儿去?”
周敖看着她,嘴角又弯了。
宁玉荣被他笑得有点烦,低头继续记账。
周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站在她旁边,看她记账。看了一会儿,他说:“你这字,写得还行。”
宁玉荣说:“你还会看字?”
周敖说:“会。”
宁玉荣没理他,继续写。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俩身上。灶房里传来翠儿烧火的声音,锅碗瓢盆的响动,还有赵狗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宁玉荣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也挺好。
赵狗剩蹲在借粮铺子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太阳晒着,地上暖烘烘的,他划几下,抬头看一眼村口。划几下,抬头看一眼。
翠儿从灶房探出头:“狗剩,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赵狗剩继续划拉。
翠儿缩回去了。灶房里传出切菜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赵狗剩划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村口走了几步。站住,又蹲下。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个人。离得远,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赵狗剩认得——缩着肩膀,弓着背,一动不动盯着这边。盯很久了。
赵狗剩又划了几下,这回划得潦草,树枝断了。他换了一根,继续划,眼睛往那边瞄。
那人不走,就那么蹲着。
赵狗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跑进铺子。
宁玉荣在柜台后头记账,听见脚步声没抬头。赵狗剩跑到柜台前头,站着,等她问。
宁玉荣写完一笔,抬头:“怎么了?”
赵狗剩说:“村口有人。”
宁玉荣往门口看了一眼。外头太阳亮晃晃的,刺眼。
“什么人?”
赵狗剩说:“蹲着的,一直看这边。”
宁玉荣放下笔,走到门口。赵狗剩跟在她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村口老槐树底下,确实蹲着个人。灰扑扑的衣裳,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缩着肩膀,弓着背,一动不动——宁玉荣心里咯噔一下。
刘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赵狗剩跟在后头:“宁姨,那是谁?”
“不认识。”
“那他干嘛一直看?”
宁玉荣没回答,坐回柜台后头,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赵狗剩蹲在她脚边,抬头看她。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陪她。
过了好一会儿,宁玉荣说:“狗剩,你去把那几根柴火劈了。”
赵狗剩应了一声,跑出去。
宁玉荣放下笔,看着门口。太阳照进来,一地白花花的亮。
周敖从里屋出来,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看见什么了?”
宁玉荣说:“刘二。”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说:“蹲了一上午了。”
周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宁玉荣站起来,拉住他:“干嘛?”
“去看看。”
“看什么?他要是想进来,早进来了。”
周敖站住。
宁玉荣说:“他蹲在那儿,就是想让我们看见。你出去,反倒遂了他的意。”
周敖看着她,没说话。
宁玉荣松开手,坐回去:“等。”
赵狗剩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不大,是他从柴火堆里翻出来的,有点钝,劈起来费劲。他劈几下,抬头往村口看一眼。劈几下,看一眼。
那人还在。
太阳慢慢移,从头顶移到西边。赵狗剩把柴火劈完了,摞成一堆,码得整整齐齐。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又往村口看。
那人站起来,走了。
赵狗剩愣了一下,跑到铺子门口:“宁姨,他走了!”
宁玉荣在柜台后头,嗯了一声。
赵狗剩跑进来,仰着头:“走了!往村外走的!”
宁玉荣摸摸他的头:“知道了。”
赵狗剩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宁姨,那是刘二叔吧?”
宁玉荣低头看他。
赵狗剩说:“我认得他。他以前老在村口蹲着,看我。”
宁玉荣没说话。
赵狗剩说:“他看我,我也看他。后来他不看了,走了。现在又回来了。”
宁玉荣蹲下来,跟他平齐:“他看你的时候,你怕吗?”
赵狗剩想了想,摇头:“不害怕。他看我,跟别人看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赵狗剩说不上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别人看我,像看狗。他看我,像看人。”
宁玉荣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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