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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啊森之树


天道改写后的第一百年,东荒的罪渊已经完全变成了森林。树很高,高到看不到顶;树干很粗,粗到十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叶很密,密到阳光透不过。树下有溪流,有花草,有鸟兽。溪流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水很清,很凉,可以直接喝。花草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五颜六色,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鸟兽是从别处飞来的、跑来的,它们在森林里安了家,生了崽,再也不走了。罪渊不再是深渊,它是森林。森林的名字叫“阿森”。阿森取的名字。他说,他种了这么多树,总得有个名字。东篱说,就叫“阿森”吧。阿森笑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每次走进森林,都会说:“我回家了。”

阿森坐在一棵大树下,看着天空。这棵树是他种的第一百棵,也是活得最久的一棵。树干很粗,树皮很黑,树冠很大,像一把巨大的伞。树根从土里隆起,像一条条匍匐的巨蟒。他靠在树根上,背驼得像一张弓,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像枯枝。他的眼睛还是深褐色的,很亮,像星星。但他看不清了。不是瞎,是“老”。他活了一千一百年,够了。

他的身边放着一棵树苗,很小,只有手臂那么长,树干很细,叶子很少。树苗的根用湿布包着,布是破的,但很干净。这是他培育的最后一棵树苗,花了他十年时间。他把它从种子养成树苗,每天浇水,每天施肥,每天和它说话。他说:“你是我最后一个孩子。你要去皇都,去东篱的身边。他会照顾你。”

他等了很多天。不是不耐烦,是在等一个人。一个能从皇都来东荒的人。一个能把这棵树苗带走的人。

东篱从森林中走出来,赤脚踩在落叶上,每一步都很轻。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多了,背驼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一黑一白的,像两颗宝石。他的手中没有握锏,道锏背在身后。他的身边没有云月,她留在皇都了,照看那棵诸天的树。他一个人来的,因为他知道,阿森在等他。

“阿森。”他走到树下,蹲下来,和阿森平视。

阿森看着他,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皱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

“你来了。”

“嗯。来了。”

“我等了很久。”

“路上有事。耽搁了。”

阿森没有问什么事。他知道,东篱不会骗他。他把身边的树苗拿起来,递给东篱。

“最后一棵。种在皇都。替我看着它长大。”

东篱接过树苗。树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他的手指触碰到树苗的瞬间,他的心跳和树苗的光同步了。咚,咚,咚,像战鼓。他看着阿森,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

“阿森。”

“不是。你的真名。”

阿森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我没有真名。矿奴不需要真名。”

东篱沉默了一息。“那你以后叫阿树。树的树。”

阿森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你给过我名字了。”

“那个不好。换一个。”

“换什么?”

东篱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深褐色的、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阿森。森林的森。”

阿森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咸的,苦的,甜的。

“好名字。”

他靠在树根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命星灭了。他死了。

东篱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他的眼泪滴在泥土里,渗进树根中。树根吸收了泪,树干亮了一下。不是光,是“记忆”。树记住了阿森的脸,他的笑,他的名字。它会记住,永远。

东篱站起来,抱着树苗,走出森林。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阿森不需要他回头。阿森在树里,在风里,在光里。他无处不在。

东篱回到皇都,已经是三天后了。他把树苗种在了宫殿前面的空地上,在诸天的树旁边。他用手挖了一个坑,不深,只够放进树苗的根。他把树苗放进坑里,用土埋上,用手拍了拍。土很松,很软,像母亲的床。树苗在风中颤了一下,叶子沙沙作响。它在适应新的家。

云月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那棵树苗。“阿森种的?”

“嗯。最后一棵。”

“他呢?”

“死了。”

云月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淡紫色的泪从淡紫色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活了多久?”

“一千一百年。”

“够了。”

东篱点了点头。“嗯。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树苗。树苗很小,很细,只有几片叶子。但它会长的。会长高,长粗,长密。会变成一棵大树,像阿森种的第一百棵树一样。树下会有人乘凉,会有孩子玩耍,会有老人讲故事。它会记住阿森,记住他的笑,记住他的名字。

“阿森。”东篱低声说,“你活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铁骨从宫殿里走出来,走到树下。他的盾立在脚边,盾面上的碎星标志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左眼——那颗黑色的石珠——在阳光下像一颗黑色的星星。他的右眼看着那棵树苗,看着那几片嫩绿的叶子。

“东篱。”

“嗯。”

“阿森死了。”

“嗯。”

“他是第几个?”

东篱沉默了一息。“第几个什么?”

“第几个种树的人?”

东篱看着天空,看着太阳,看着云。他的眼睛一黑一白,很亮。

“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铁骨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那就好。”

他转身,走回宫殿。他的瘸腿在石板上一跛一跛,但他的背很直。

萧鸿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树下。他的手中握着锅铲,锅铲上还有油。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不抖了。他看着那棵树苗,看着那几片嫩绿的叶子。

“东篱。”

“嗯。”

“阿森死了。”

“嗯。”

“他吃过我做的饭吗?”

东篱看着他。“吃过。他说好吃。”

萧鸿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咸的,苦的,甜的。

“那就好。”

他转身,走回厨房。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脚步很稳。

凌霜从宫殿里走出来,走到树下。她的手中捧着那朵木头的桃花,桃花已经旧了,颜色从粉红色变成了淡黄色,边缘有些卷曲。她看着那棵树苗,看着那几片嫩绿的叶子。

“哥。”

“嗯。”

“阿森种了多少棵树?”

“十万棵。也许更多。”

“他一个人?”

“一个人。”

凌霜沉默了一息。她把桃花放在树苗的旁边,桃花靠在树苗的树干上,像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让它陪着他。”

东篱看着那朵桃花,看着那些裂纹,看着那些被胶水粘过的痕迹。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妹妹。”

凌霜握住他的手。“不用谢。我是你妹妹。”

母亲从宫殿里走出来,走到树下。她的手中捧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白气。粥里有红枣、莲子、桂圆,是补血的。她看着那棵树苗,看着那几片嫩绿的叶子。

“儿子。”

“嗯。”

“阿森死了。”

“嗯。”

“他吃过我做的粥吗?”

东篱看着她。“吃过。他说好喝。”

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淡紫色的泪从淡紫色的眼睛里流出来。

“那就好。”

她把粥递给东篱。“你喝。”

东篱接过粥,喝了一口。粥很稠,很香,很甜。不是糖的甜,是“家”的甜。

“母亲。”

“嗯。”

“阿森有家了。”

母亲笑了。“嗯。有家了。”

东篱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苗。云月站在他身边,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浮。她的手牵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很轻。

“东篱。”

“嗯。”

“阿森的命星,还在吗?”

东篱抬起头,看着天空。白天看不到星星,但他能看到。阿森的命星,很小,很暗,但它还在。它不是金色的,不是银白色的,是绿色的。像春天的新芽,像刚长出来的叶子,像希望。

“在。”

“亮吗?”

“亮。”

云月靠在他的肩上。“那就好。”

风吹过,诸天的树沙沙作响。阿森种的树苗也在风中摇曳,几片嫩绿的叶子,像几只小手,在招手。

东篱笑了。

“云月。”

“嗯。”

“我们回家吧。”

云月点了点头。“好。”

他们转身,走进宫殿。身后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背上,暖的。那棵树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绿色的叶子像翡翠,像希望,像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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