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案(22)
“赝品,终究也只是赝品。”
青年眸光怨怼,字字含刺,“装作是我与她亲近,周宿,你真卑劣,无耻——”
“呵——”
周宿一笑,似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沈——嘉砚。”他手指把玩过腰间温润生光的镶金龙纹玉佩,缓声开口,“我为君,你是臣;我在上,你居下。她宗政怀月上的是我的榻,口中唤的夫君亦是我。”
丹凤眼饱含嘲意,残忍刮过对方难看的脸,“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之间,究竟谁更像那个……赝品?”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不知道!”
沈嘉砚眼眶瞬间猩红,“她要嫁的人是我!想嫁的也是我!是你横插一脚,是你无耻下贱!她不会开心的!她绝对不会开心的!咳咳咳……”
青年久病初愈,清瘦如风中细柳,哪里经得住周宿这般故作文章的摧折。几句话砸下来,脸色便是煞白如纸,整个人都在摇摇欲坠。
“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
周宿却连身形都未动分毫,只略略抬脚,便像碾断一根枯枝般轻松将他踹倒在地。沈嘉砚踉跄摔进泥里,满身的狼藉。
“你以为,”周宿垂眸,看他如看蝼蚁,“宗政怀月当真会瞧得上你这种,连父母之命都违逆不得,只能狼狈屈从的废物吗?”
世事无常,尤其如今乱局。新臣旧党交叠交替,谄媚攀附者多如过江之鲫。
沈嘉砚却一身书生意气,半分不愿向夺妻之人俯首称臣。
可他终究,拗不过自己的父亲。
云阳侯以自身性命相胁,定要乘风将儿子推上这权力更迭的潮头,好叫侯府百年煊赫,得以延续。
沈嘉砚哭过、求过、抵死反抗过,甚至挨尽家法皮开肉绽,也未能转动长辈的铁石心肠。
就恰如三年前,他亦是满心欢喜备好婚仪,准备迎娶自己的心上人。可一朝变故,云阳候不容讨量,强生生便斩断了这桩姻缘。
那时青年心都要碎了。被迫割舍挚爱远走他乡三载,亦,跪求了父母三载。
他几乎快要将自己的骨血熬干,路上又多回病重,差一点,人就这么去了。消磨得人魂具损,枯瘦的形销骨立,才终于换得了双亲的一丝松动。
原来,当初宗政怀月以为的“强行指婚”,在沈家看来,却是自家儿子三年的泣血、声声的哀求、撕心裂肺才挣来的结果。
这当中就只差了那么一点……一点点……
沈嘉砚就能将默默倾慕了多年的皎月迎入家门。偏偏却被周宿从中作梗,夺走了一切。
此刻,周宿亦是几近漠然,高高在上,言辞锐利,欢呼着自己的胜利,
“沈三郎,你并非没有过机会。当年我远在北境鞭长莫及,你若真铁了心要求娶,云阳候拦不住你,宗政康更是乐见其成。是你自己——没有那个魄力。”
当然。
即便宗政怀月真嫁与了沈嘉砚,他也照样会将人夺回来。
里面那个人,生生世世,都只能是他周宿的。
“……”沈嘉砚堪堪支起破败的身子,眼中恨意在轩然蔓延,“周宿,你也不过乱臣贼子而已,在那龙椅上坐了几日,便真当自己是什么天命所归的九五之尊了?”
他摊开手掌,搓了搓指间的污泥,不知想起些什么,莫名一嘲,“周若失其鹿,则天下英豪皆可逐之……你来位不正,来日的报应,还多着呢。”
“是吗?”周宿自然听得出沈嘉砚话中的机锋,却不慎在意,语调慢悠悠的,“三日小登科,已胜却荣华富贵千百载。更何况那人还是宗政怀月——便是即刻赴死,吾也快意得很。”
“你——!”沈嘉砚面色铁青,一时恨极,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的打颤。却忽地,瞳孔一滞——
只见那檀烟缭绕的殿门处,不知何时移出了一抹青影。
“夫君……”那人眼间覆着一绺素白绸带,怀中还抱着厚厚的披风,扶住门框,正一点点摸索着向外挪步。
她看不见,又不熟悉佛殿的格局,几步路走得磕磕绊绊。抬脚时更不慎被高槛拌了一下,身形微晃,险些就要跌落。
周宿赶忙疾步去扶她,脸色比方才同沈嘉砚对峙时沉多了,“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宗政怀月惊魂未定,却是软软一笑,“我想今夜宿在兰因寺,多向住持请教几句佛法,便让彩萍先去收拾禅房了……不碍事的。”
她笑着,将手中披风抖开,指尖摩挲过周宿的肩,亲手为他披上披风,“你快多穿些罢。我方才摸着你手凉得很……这会儿子又起了秋风,可别陪我一趟,反倒让自己染了风寒。”
沈嘉砚的眼都红透了。自宗政怀月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像被钉住了般,再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比起那年金榜题名时远远的惊鸿一督,少女长高了,却也消瘦了好多。
本该灿如骄阳的一个人,如今倒似一枝结了霜的寒梅,虽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就是涩得人喉头发紧,心口抽痛。
“殿下……”他几乎要脱口唤她,想告诉她,自己才是她本该执手之人,而非眼前这个恶贯满盈的魔鬼。
可周宿只是淡淡睨来一眼,唇齿微动间,无声吐出几个字,便叫沈嘉砚瞬间哑然,僵在了原地。
他不能说。至少在此刻,他绝不能将真相告知宗政怀月,否者以周宿的为人……
如今的胥都城,表面是新朝初立,万象更新,内里却仍旧风雨飘摇,暗潮汹涌。新贵旧族之间无法调停,屡屡碰撞摩擦,交锋不断。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周宿的贪得无厌,既要扶持自己的亲信占据要津,又试图逼令世家各部俯首听命。
多少回,白日还在垂拱殿谏言新政弊害的官员,翌日便就暴尸街巷,死状凄惨。
周宿这个靠屠城血战才登上高位的疯子,手段酷烈,不理民生,且毫无顾忌。身后那群北境逆党更是个个仗势横行,稍有政见不合,便是满门之祸。
若此刻说破……他会死,沈家满门会死,而宗政怀月,面对如今的魍魉人间,恐怕会落得比死更绝望的境地。
沈嘉砚眼中泪意汹涌,却只能死死咬着牙,眼睁睁看着宗政怀月缱绻温柔地替周宿系紧披风。
而那个男人,正垂眸含笑地望着她,仿佛真只是一个被妻子细心照料的寻常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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