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案(23)
“我方才在里头……”少女偏了偏头,绸带下的眉尖轻轻蹙起,“似乎听见你在外间与人争执?”
“殿下听岔了。”
周宿面不改色,将宗政怀月微凉的手拢入掌心,低头呵了口暖气,又徐徐揉搓着,“是寺里过路的乞儿来讨食,许是饿得狠了,见着人便拉扯着不放。”
他眼风冷冷扫向沈嘉砚,话却说得轻描淡写,“还不走?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瞬间,沈嘉砚那双浸满血丝的含情眼几乎要将周宿剜穿。他看着两人紧紧交握在一处的手,心口如被钝刀反复割过,连身形都禁不住佝偻了几分。
宗政怀月闻言,却是轻轻“啊”了一声,指尖搭上周宿的手臂,向前试探着缓缓挪了一小步。
周宿明白她的意思,便扶着人,慢慢走到沈嘉砚跟前。
“你别怕。”
少女朝声音来处微微笑了笑,抬手褪下自己腕间的玉檀佛珠,递向前,“我身上未带什么银钱,这珠子你且拿去,应当够你与家人支应些时日了。”
她嗓音温温软软的,还透着许多贴心的善意,“还有,往后莫要再来此处,也切莫这般擅闯他人院落。”
兰因寺香火鼎盛,往来皆是权贵。能在后山单独敬拜神佛的,更是贵中又贵。
可并非所有贵人都如宗政怀月这般温善。若遇上脾性暴戾的,一顿毒打都算是轻,更有甚者,当场便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宗政怀月虽不愿将人想到最坏,但更担忧无辜生命会遭遇戕害,所以忍不住多思多叮嘱了几句。
沈嘉砚却迟迟没有接下那佛珠。只是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一滴清泪,自眼角沉沉滑落,“嗒”地一声砸在了佛堂冰凉的青砖上。
见面不相识,满腹衷情无法宣之于口,眼睁睁看着心头挚爱深陷彀中,却无能为力。这世间,还有比之更剜心刺骨的痛么?
大抵,没有了。
可看似从容自若,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周宿,目光触及到那串被递出的佛珠时,心绪翻涌,竟不比沈嘉砚好上半分。
男人掩于袖中的手指,重重碾过自己腕间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玉佛珠,喉间竟隐隐漫上一股铁锈味。
所以,宗政怀月,如这般的贴身之物,你究竟送出去过多少?
是不是只要你觉得对方可怜,觉得对方需要,便能如此随意地、轻易赠予旁人?
所以——
我腕上的这一串,对你来说又究竟算什么?一时兴起的施舍?转眼便忘却的过眼云烟?
呵——还当真是,无情至极。
周宿袖中的指节难以抑制地抬了抬,一股近乎暴戾的恶意陡然窜起,叫嚣着让他伸手,将眼前那截细弱伶仃的腕骨狠狠折断——
可下一瞬,他只是将指尖深深掐入自己的皮肉里。殷红的血珠从指缝缓缓渗出,黏腻且冰冷。
那“乞儿”终还是接过了佛珠,默然离去。而宗政怀月也拜罢了弥勒佛,又同乌长悲论了片刻佛理,为家人求了一道平安吉卦,方才准备往禅房去。
周宿推着她的木轮椅,缓缓穿行于山径之间。
此刻正值初秋,满山的枫叶都在风中簌簌摇落,灿金与赤红交织翩跹着,铺了一地斑驳。飒飒凉风又卷起枯叶的清苦气,一阵阵拂过宗政怀月的鼻尖。
远处偶尔还会传来一声沉浑的钟鸣,伴着木鱼笃笃的轻响与僧人悠远的诵经声。
檀香沉静,梵音清幽,天与地皆是禅院独有的与世无争。不知不觉,宗政怀月心底淤积的郁郁,便散去了大半。
周宿也真是念过许多书。推着宗政怀月漫步闲聊,佛经典故皆信手拈来,语调温煦,不疾不徐。
两人且行且停,且笑且聊,偶尔低语几句,眼角眉梢都染着浅淡的笑意。有小沙弥同二人擦肩而过时,周宿还会跟宗政怀月有样学样,合掌与对方互相颔首致意。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悠长又静好,织就出几分虚假的,一触即破的宁和来。
直至行至禅房门前。
那里立着一棵菩提树,焦黄的枯叶早已被秋风扫尽,堆了满地残骸。而头顶,只剩乌黑扭曲的枯枝,在渐拢的乌云下,伸向黯淡的天际,像一道道干涸的、狰狞的掌纹。
“夫君……”宗政怀月忽然拉住周宿的手,似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又似那话有些难以启齿,所以唇瓣张张合合,半天都未出声。
周宿像是猜到什么,极有耐心地在她身前蹲下,拢着她的小手循循善诱,“殿下想同我说什么?你我是夫妻,没什么不可明言的,殿下但说无妨。”
闻言,宗政怀月雪白的颊边泛起一层薄红,声如蚊蚋,“就是……昨日,我同阿娘谈起……闺房之事……”
“嗯,然后呢?”周宿语气温润如常,唯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喉间已隐隐有些发紧。
他感觉自己握着宗政怀月的手也渐渐燥热起来。想着,这里是在寺庙,会不会犯什么忌讳……可又是按耐不住的悸动,宗政怀月好不容易才肯主动迈出这步,他断没有就此止住的道理。
大不了,一夜之后,他亲自去佛前跪叩忏悔。若真要怪罪,便只怪他一人好了,千万不要降罪他的小菩萨。
“就是……”宗政怀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衣襟里,总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活像那拉媒保纤的牙婆,“我替你问过阿娘了……尚书府的三小姐品貌俱佳,性情温淑;翰林院柳家的五小姐也不错;还有太常寺少卿的妹妹……听说一手琴艺超凡脱俗,是个难得的妙人……”
“……”周宿身形微微一顿,竟似没听清,“殿下说什么?”
他话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滞涩。宗政怀月以为他是不满,便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夫君,咱也不好太过挑剔。这几家虽都是庶女,却也出身清贵门第,知书达理。你我虽是皇族,能纳这般女子入府,也算是一桩福气了。你若应允,我便替你……”
“宗政怀月!”时隔八年,周宿终于再次忍无可忍对宗政怀月吼出恶言,“你根本就是块没心没肺的木头!”
“……”宗政怀月一噎,全然摸不着头脑,“你要是当真不喜欢这些,那……要不我再……”
“所以——!”周宿猛地站起身,目光如浸了醋的针,酸涩地扎在她脸上,“那日你说会‘成全’我,便是这般成全法?替我纳妾?让我与旁人……行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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