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案(24)
周宿是真的想不明白,宗政怀月莫非是没有情窍的木头吗?
他费尽心机,哄了她整整三个月。又在玄琼台弯弯绕绕,旁敲侧击的算计了一大圈,到头来却反砸了自己的脚。宗政怀月宁可为他纳妾,也不愿与他有半分肌肤之亲。
这样的顽木,不执,不妄,不近情色……那他要拿什么来拴住她?
若是这样,那她就真的……一辈子也不要重见光明好了。
“对不住……”宗政怀月能察觉到周宿压抑的怒意,软着声道歉,尽管她并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沈嘉砚”欲求不满,不愿独守空房,那她为他张罗侍妾、开枝散叶,这不是胥都所有贤良正妻都会做的事么?这人……究竟在生哪门子的气?
周宿看着少女微微瘪起的嘴角,那副不自觉的委屈模样,心头火气更盛。他闭了闭眼,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如潮水般沉沉退去,只剩一片冰凉的压抑。
“殿下早些歇息吧,”他嗓音有些发哑,“我让彩萍过来伺候你梳洗。”
说罢,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只余少女独自立在菩提树下,茫然无措。
深夜,山风绕着禅房猎猎地吹。立于院中的那棵菩提树就如一只隐在黑暗里的怪物,臂枝嘎吱——嘎吱——的不听枯响。
宗政怀月蜷在熏满檀香的厚被里,指尖捻着一串新的青珠。珠子转动的节奏时快时慢,一如她此刻纷乱不平,辗转难安的心绪。
“彩萍。”她忽地从被中探出半张脸,轻声问,“驸马歇下了么?他……今夜宿在何处?”
彩萍低应,“回殿下,驸马爷正在住持房中探讨佛经,尚未归来。”
“哦——”宗政怀月又将脑袋缩回被中。住持院与香客禅房相隔甚远,“沈嘉砚”一时半刻应当还回不来。
她又倒在榻上辗转失眠了许久。倒不全因方才那场无端的争执——还有白日参佛时遇见的那个“乞丐”。
她好似听见那人……在哭?
戚戚艾艾,望绝无声,却偏偏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就扎进了她的心尖。那个人,连伸过来的手都是濡湿的。
“彩萍。”宗政怀月再次从被窝里钻出脑袋,青丝乱哄哄地黏在颊边,朝外轻轻招手,“你来,过来。”
彩萍见自家公主像只炸了刺的小河豚,忍不住抿唇一笑,“殿下这是怎么了?睡不着么?要不奴去请驸马爷回来,给您讲两段评书?”
“好彩萍——”宗政怀月拉住彩萍的手,温温热气抵着她的耳尖,低声说,“你悄悄在寺里替我寻一个人……一个拿着我那串佛珠的小乞丐。记住,悄悄的,莫让驸马知晓。”
彩萍瞳孔一缩,“殿下……”
“哎呀——”少女嗓音糯糯的,像小猫爪子轻轻挠着人心,“快去快去嘛,记住哦,千万莫让驸马知道。”
“……”
彩萍竟然犹豫了。她本是周宿亲自挑给宗政怀月的,不止是她,整座皇城别院里的下人,皆是周宿一一拣选——口风紧、耳根静,特地训来看顾宗政怀月的。
然而他们终究不是真正的死士,整日对着这样一位皎若明月、柔似春水的玉人,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尤其是彩萍。自那日失手划伤了宗政怀月起,她便已隐约有了预感——自己在别院恐怕是待不久了,往后还有没有命活,都尚未可知……
既然结局早已注定,那么在临死之前,为心中仰憬之人做些什么,哪怕此事险之又险,又有何不可呢?
彩萍兀自下定决心,深吸了口气,视死如归般点点头,“好,奴这就去。”
……
那头,周宿正大爷似的斜在乌长悲的卧榻上,占着人家老和尚的清静地,耳边听着对方徐徐平缓的诵经声,然后,一个劲骂骂咧咧,
“你说宗政家到底是怎么养的她?怎么就养出这么个榆木脑袋,任你怎么敲打,如何都开不了窍!”
乌长悲八风不动,手中木鱼声声平稳,“六根清净,天资自成。”
“还是说……是我用错了法子?”周宿忽而支起身,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焦躁,“她是不是不喜欢温存体贴这一套的?我该换个路数对她?”
乌长悲垂眸捻珠,“万象无相,唯心所现。”
“那她究竟要如何才会属意我?”周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至少……能像欢喜她哥哥一般欢喜我。”
乌长悲一笑,“同根连枝,断之伤身。”
“……”
周宿骤然拧眉,侧身狠狠剜向那袭静默僧袍,“老和尚,你这辈子除了泼我冷水,还会说句人话么?”
乌长悲双手合十,微微俯身一礼,“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操!”周宿抬脚便将横在二人之间的矮几重重踹歪,茶盏“哐当”乱响,温热的茶水也泼溅开来,溅得榻边经卷斑驳淋漓。
乌长悲却不慎在意,没脾气似的,默默扯过宽袖,一下一下,拭净纸上水痕。
恰在此时,外头房门“咚!”一声被推开。杜绾一身墨黑劲装,挟着深夜寒气就大剌剌地踏进来,目光在满地狼藉上扫过,嘴角还斜斜勾起。
“参见圣上,国师。”少年声调里透着一股刻意的懒洋洋,“臣早就说过了,那小丫头留不得。偏生圣上心软——眼下可好,人家正满寺庙寻那沈嘉砚呢。”
“啧——”
周宿本就不快,闻言,目光直剌剌绞过杜绾,狠厉非常,“我有没有提醒过你,别在她的身边转悠。”
“……”杜绾不由一愣,“眼下……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执拗,“而且……臣不过就是想看看,让圣上记挂了这些年的人,究竟生得个什么妖精模样。”
他不过就是忧心自家主上罢了……
当年北境政变,一片腥风血雨,杜绾及其家人差点就冤死在那仲北节度使的刀下,是周宿在暗处筹谋斡旋,才将他们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自那以后,他便怀着又敬又畏的心誓死追随周宿。沙场上刀剑无眼,他们视彼此为最可靠的后背,交托性命,多少次生死绝境,也没有半点辜负。
而周宿的强大,强悍以及算无遗策,更是让他们一次次从绝境围困中硬生生杀出了条血路,这让杜绾的臣服里,又渐渐掺进了近乎狂热的信仰。
所以他便就是要亲眼瞧一瞧,那宗政怀月究竟是如何的本事,能让狠戾非常的周宿直到如今都还留着前朝那群旧党余孽。
可奈何周宿将人护得太密不透风。至今,杜绾也只远远望见过一道背影。
怎么说呢……纤细,单薄,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要散了似的。
(https://www.bshulou8.cc/xs/5152829/11111108.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