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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玉案(21)


周宿行事专横独断,言之凿凿且不容辩驳,可唯独面对宗政怀月,却屡屡退让、处处迁就。

第二日,他还是陪着她去了兰因寺。

却未曾料到,会在那里……遇见不该遇见之人。

兰因寺乃南唐国寺。宗政氏一族笃信佛法,尤其因着宗政怀月,唐玄帝还曾斥重金修缮此寺,祈福禳灾。

寺中由此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山门内外终日人潮攘攘,喧闹不停。

即便是如周宿这般满身杀伐之人,麾下也有一位门客,谋士,是皈依佛门的出家人,改朝换代之后,那人还做了兰因寺的住持。

主持乌长悲早得过信,特地选在清静的后山相候。周宿同宗政怀月也来得低调,一顶小娇,一匹马,过山门时混在香客之中,跟那些寻常人家来求子的小夫妻没什么区别。

尤其是周宿,单看相貌,温温雅雅,爽朗清隽,似书香门第走出来的规逊文人。

“阿弥陀佛。施主别来无恙。”

乌长悲已是耄耋之年,须眉皆白,面容清癯,一身黑色僧袍更添苍穆。说话间语声平缓,古井无波,仿佛眼前这位并非是执掌生杀的帝王,只是一位寻常故人。

“乌师父,别来无恙。”周宿也是少有的和颜悦色,甚至称得上一句客气。

寒暄过后,他亲自掀帘,将宗政怀月扶下轿辇。

“这便是我曾向您提过的,”周宿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向乌长悲引见,“内子。”

宗政怀月头戴轻纱围帽,聘聘婷婷地扶礼,跟着周宿乖乖唤人,“乌师父好。”

一旁的男人忍不住嘴角微微翘起。

乌长悲淡淡睹他一眼,随即双手合十,向宗政怀月还礼,“施主安好。”

老和尚眼底漾开很温和的笑意,又转向周宿,“根骨灵秀,确是个与佛门有缘的好孩子。二位,且随我来罢。”

他未引二人前往正殿参拜释迦牟尼,亦未朝观音阁行去,而是径直走向偏殿的弥勒佛堂。

穿过朱红长廊时,周宿的目光掠过壁上彩绘——那是佛家所述的十八层炼狱。

一只只青黑枯瘦的手从壁间挣出,恶鬼怒目圆瞪,獠牙森然,正将受刑者拖入刀山火海、油锅孽镜。受刑者面目扭曲,哀嚎无声,血腥与罪罚的气息几乎要破壁而出。

这让周宿瞬间忆起当年那场差点醒不过来的噩梦,推着轮椅的手微微顿住。

下一刻,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俯身将宗政怀月给捞了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怎么了?”少女一惊,下意识环住周宿的脖颈,温热呼吸近在耳畔。

“无事……”周宿唇角发白,将脸轻轻埋入她的肩窝,蹭了蹭,像寻求慰藉的孩童,“前方有石阶,轮椅不便……我抱你上去。”

宗政怀月就笑,“别了,没那么娇弱,我自己可以走。”

光天化日,又是在佛门清静之地,这般搂搂抱抱总归不合礼数。

“不行。”周宿却意外的黏人,手臂收得更紧,“我想抱着你。山上风冷……我冷。”

宗政怀月一怔,察觉出他声线里不同寻常的微颤,心下有些茫然。

她这驸马年少成名,心性沉稳,向来是风雨不惊,很沉得住气,怎的今日只是入寺一观,便如此失态?

不过宗政怀月从不会戳人短处,所以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周宿的背脊,“那待会儿让彩萍给你取件披风来。”

“嗯。”周宿闷闷应一声,鼻尖仍抵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缠着雪白的脖颈。

领路的乌长悲边走边垂眸捻珠,恍若未睹到一旁小夫妻过于亲密的姿态。可远处,却有一道素白身影静立在那看着他们,久久,都不肯离去。

小夫妻一起携手步入佛堂。两侧小沙弥手持沾了清水的柚子叶,轻轻拂过二人的衣袂,意为洗尘净心。

随后,宗政怀月才俯身虔诚跪拜。

周宿也半跪于一旁,原想翻开佛经诵念给她听,却见宗政怀月早已闭目合掌,指间念珠一颗颗捻动,经文自唇间低低流出,沉静如水。

他便怔怔望着她的侧影,看了许久。

直到对上乌长悲投来的目光,周宿才起身走近,低声问,“为何要引我们来拜未来佛?”

乌长悲捋了捋雪白长须,缓声道,“往事罪无可赦,然未来——尚可转圜。”

他抬眼看向周宿,唇角擒着一缕饱含深意的浅笑,“贫僧说得对么?皇帝陛下。”

“老和尚——”周宿似笑非笑睨他一眼,“你又在故弄玄虚。”

当年,乌长悲还久居于北境佛堂,周宿前去叩拜,问他,“老和尚,都说你灵。我现下已决意起兵南下,你给算算,我究竟成是不成?”

乌长悲闻言并无惊色,只闲闲一笑,“若贫僧说不成,施主待如何?”

周宿当即拔剑,刃锋抵上对方的咽喉,居高临下的威胁道,

“今日,你只能说——能。”

他反心已定,无可转圜。所以纵使全天下的法师都言不可为,他亦要为之。

顺者昌,逆者亡。

其实那日周宿并非是来问天命,而是要给北境将士寻一个“师出有名”的由头,服一颗定心丸。

可那日,这个声名远扬,修行了数十载的黑衣僧人却说,

“施主有人主之相,却无人主之命。南下一役,乃颠倒乾坤之举,九死难生——然则,生,即可定天下百年太平。”

此言至今,算是说对了一半。而另一半,周宿正在为之而努力着。

两人踱至廊下,略略谈了些朝中的动向。乌长悲虽已是方外之人,但眼睛毒辣,于政局洞若观火,自有一派见地。

而周宿自登基以来,手段虽以狠戾专断著称,偶尔却也会听他这位军师说上几句——自然,也仅止于“听听”罢了。

正说话间,周宿却忽地一顿,狭长丹凤眼缓缓眯起,眸光如一柄淬毒的刃,直直刺向院门外——那道静立于门洞阴影下的白衣身影。

那青年竟也无惧,明知对方身份,仍直直迎上目光,一双含情眼里盛满了不屑。

周宿一言未发,独自踱至门洞前。

一道门槛,隔开内外两人。

他立在门内,青年站在门外,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结,唯有无声的凛冽,在视线交错间森然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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