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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玉案(29)


宗政怀月却轻轻叹了口气,将扇子利落合拢,放入他掌心,“扇子再好,哪有家人重要……哥哥不也一直很喜欢它么?”

更何况,越是想起颜大家的旧事,想起那场山河破碎的惨烈战事,她便越是心惊,越是惦念自己的至亲。总忍不住,想对他们好一些,再好一些。

“而且我如今……也只是个瞎子罢了。”少女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这般珍物留在我手里,终究是暴殄天物。不如给哥哥。”

话音顿了顿,她又忽然强行扬起声调,咋咋呼呼地活泼起来,抱着兄长的胳膊轻轻摇晃,撒娇,“毕竟——我最喜欢哥哥啦!当然要把最喜欢的东西,留给我最喜欢的人。”

宗政怀玉闻言,心中掠过一丝疼惜,抬手顺了顺少女柔滑的发丝,语带无奈,“你呀——别整天想东想西的。”

他将妹妹扶正,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黯淡无光却依旧澄澈的眼,低声道,“月儿,莫要忘了菩萨与你说的话——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你只需每日开开心心的便好。至于你的病,至于家里的这团乱麻……都有哥哥在。哥哥会想办法,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是吗……”宗政怀月却眼帘微垂,声音里泄出一丝低落,“哥哥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她并非毫无心肝之人。纵使家人刻意将她养在温室,不谙世事,可到底是身处旋涡,如何能真正做到全然不知?

身为公主,身为皇族,她背靠参天大树,享尽荣宠与繁华。可百年树木之所以能繁茂昌隆,必得是有人甘为支撑的骨干,替所有人负重前行。

那人是如今的唐玄帝,也将是未来的宗政怀玉。而唐玄帝宗政康尚有几名兄弟能臣可倚仗,每逢国事艰难,总有人替他巡狩四方、分忧解难。可宗政怀玉没有。

二皇子三皇子自小耽于玩乐,是扶不上墙的纨绔。宗政怀玉身为长兄,多年来既要在朝堂斡旋,又要照拂底下这些不成器的弟妹,始终是孤身一人,孤立无援。

因此那年为宗政怀玉选妃的春宴上,宗政怀月静静坐在下首,望着兄长那抹立于喧嚣中却格外孤寂的背影,看着他权衡利弊,最终选了一位并不倾心、却足够贤惠稳重的女子为妃,而后独自一人,郁郁了良久。

事后有人来试探少女的心意,问她想寻一位怎样的夫婿,宗政怀月答的就太过直接了当了,

“我要寻一位能干的夫婿。我是哥哥最亲的妹妹,我的夫婿,定要挑一位能帮衬他、与他一同担起这江山社稷的能臣。”

好巧不巧,在她不知道的暗处,周宿猝不及防便听到了这段话。

那时,少年在外辗转几年,好不容易从只能跪在奴仆堆里的境地,挣扎到有资格入席。

他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衫,捧着从江南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礼物,原本想寻个机会先与宗政怀月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寥寥数语。

却因为这段话,望而却步。

能臣,权臣。

这对于席间许多世家子弟而言,或许只是努努力便能触及的位置。可于他,却是万水千山。

他需要跪着,爬着,历经千般磋磨,万种艰辛,方有可能窥见一丝微光。

那一刻,周宿忽然又想起了父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吐出的那句话,

“阿宿……你要往上爬,爬得高高的……不然,就连自己喜欢的人,也……留不住。”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要他就此打住,放手,做宗政怀月万千仰慕者中的一个,永远站在人潮灯影里,看着少女独自鲜活耀眼?

不,他做不到。

早在江南的两年里,他就已经做不到了。

周宿无数次倒在淤泥脏水里,生死存亡之际,午夜梦回之时,想起的都是宗政怀月那张慈悲的脸。

她说他会救他,他便又一次次爬了起来,靠着对她发了疯,入了魔的执念,从那尸骸遍地的炼狱人间淌了出来。

……

夜里,在亭中坐了半日,又吹了许久凉风的宗政怀月觉得喉咙干得发紧。她摸索着,自己慢慢坐了起来。

远远的,听见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已是三更天了。

少女想着夜已深了,不忍惊扰外间熟睡的侍女,便自己扶着床沿,摸索着一点一点挪下来,又凭着记忆,试探着朝房中桌案的方向摸去,想为自己倒杯茶水。

一步一挪,走得格外小心翼翼。

可彩萍不在。新来的侍女不熟悉她的习惯,将茶具搁在了窗边的软榻旁。于是宗政怀月摸摸索索了半晌,指尖好不容易触到冰凉的红木桌面——却只扑了个空。

她怔住了,脸上掠过一瞬茫然,神色也随之暗淡下来。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紧闭的眼皮,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头却漫开一丝凉薄的悲意。

却依旧没有唤人。

她沉默地站了半晌,又转过身,倔强的朝别处试探去。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无声地挪移,转了好大一个圈。

秋夜的屋有些寒凉,像绵密的针,不知不觉,便渗透了只穿着一层单薄寝衣的少女。

忽然,她躬起背,捂住唇,压抑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小小声的,低低地咳,细弱得如同幼猫在呜咽。

“殿下在做什么?”

外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道熟悉的男音由远及近。

宗政怀月一愣,竟莫名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驸马?你怎么……”

周宿已快步走了进来,顺手摘下挂在九曲屏风上的外袍,将她整个人裹住,一把抱进怀里。

“你身子不好,自己是不知道么?”男人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润,带着几分郁郁寡欢的冷,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三更半夜,穿成这样乱窜什么?”

宗政怀月挨了教训,却也不恼,只仰起脸,小巧的鼻尖在他颈边轻轻嗅了嗅,惊奇道,“驸马,这三更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儿?还喝得一身酒气……你是刚从酒缸里爬出来地不成?”

“……”周宿垂眸扫了她一眼,抱着人径直往床边走,“是,我是酒缸子里爬出来的酒鬼,殿下是夜游神。”

他将人稳稳放进被褥里,用被子严严实实裹好,又将她一双冰凉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慢慢揉搓着,嘴上却仍不饶人,“外头那些丫鬟是做什么使的?殿下是半夜被游神附了体,还是白日里在亭中玩傻了?连唤人都不会了?”

“……”宗政怀月被他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的呛声弄得有些讪讪,“没想到驸马喝了酒,说话这么……有意思。”

阴阳怪气的挤兑人,一点也不谦谦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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