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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玉案(28)


而亭外,池塘里的荷花早已枯败。残梗稀稀拉拉地戳在水面上,水色也枯黄,浑浊的荡荡漾漾,便晃荡出了一道漆黑的、孤峭的倒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落寞。

周宿不知是何时来的,就站在对岸,不远不近看着亭中两人亲昵嬉闹。

他面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压根看不出喜怒,可与之打过多年交道的宗政怀玉就是知道——那人此刻,肯定难受的要命。

宗政怀玉淡定自若,回之以意味深长的目光,心中犹在嘲讽:

说什么天命所归的新帝?不过,就是我妹妹脚边的一条狗罢了。

周宿,周潮生。

当年他不过只是大长公主府里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无父母疼爱,无亲族倚仗,每行一步,皆是荆棘。

他是靠着谄媚攀附,甚至给自己亲娘“进献”美男妖童,才勉强挤进的南唐官场。得的,也仅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外放流官。

彼时江浙水患,连天的暴雨冲垮了堤坝,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命悬一线。却又有朝中权贵趁机大捞人命财。

下拨的赈灾银两一路上“过五关斩六将”,等到了周宿手里时,竟连十分之一都不剩。

又加之他自己性情孤僻,背无靠山,连在当地县衙里也是坐足了冷板凳,完全的孤立无援。于治水之事,步步具是艰难,有死无生。

而远在胥都的唐玄帝虽爱民,却实在庸懦,庸懦到权臣能一手遮天,隔绝内外,封闭圣听。周宿几次三番上奏的劄子,还尚未抵达御前便已被有心之人暗中截断。

最后几经周折,才终于让太子宗政怀玉得知其中隐情,周宿却早已……音讯断绝,生死不明。

没人知道这人究竟是怎么从那一滩烂泥里爬出来的。就连后来宗政怀玉几经查探,也只能拼凑出寥寥数语。

衣着单薄的少年手里总是撑着一把旧伞,孤零零的,隐在江南连绵的烟雨里,行在流离失所,你推我攘的难民中,一走,就走了两年……

他身影瘦削伶仃,看着是戚戚又楚楚,可所到之处,江南江北却如拨云见日。

那些与胥都权贵沆瀣一气、贪墨赈灾银两的地方官员,个个离奇遇害,被不明利器直接斩下了头颅,悬于难民营的营口之上,可谓是死得不明不白,惊心又动魄。

而待周宿功成身退再度归来时,他那双眼里早已布满了洗不净的阴翳,还有,对宗政怀月近乎焚身的、求而不得的渴望。

宗政怀玉还记得那日——玄琼台大摆春宴,被人顶替了治水功劳的周宿,却差点连末席都没能坐上。可他一看见自己,竟就眼巴巴地跪了上来。

是了,彼时的周宿对于宗政怀月,是诚惶诚恐的自卑爱慕,在没有力争到自己的治水之功后,连正大光明走到宗政怀月眼前去都不敢。

只是诚心诚意来投效他心上人哥哥的门下,指天誓日,要“赤诚以报”。

而宗政怀玉亦是习以为常。毕竟自家妹妹容色太过出众,每年试图通过攀附他来接近少女的人,实在不计其数。

但周宿又有不同。

他眼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寂,没有对权与色的热切向往,只有沉沉暮气,仿佛内里早已枯死。

唯有在谈及“宗政怀月”这个名字时,那潭死水里才会骤然掠过一丝光亮——微弱,却偏执得惊人。

就像一只飞蛾,明知是焚身之火,却仍要振动残翅,头破血流地,扑向那团独属于他的、灼烫的光芒。

所以饶是观人入微如宗政怀玉,直到今日,心底仍对周宿竟真做出了谋逆之事,存着一丝难以消解的诧异。

他几乎都能想象得到——倘若有一天,宗政怀月得知了全部真相,最崩溃的,恐怕反倒不是他妹妹本人。

男人端坐于亭中,思绪不断流转着。忽然,一旁的宗政怀月陡然一拍石桌,声音里带起几分雀跃,

“啊,对了!我这几日闷得慌,便将旧箱笼里的物件翻出来擦拭,哥哥猜我找着了什么?”

少女应当是早就将东西贴身藏好了,此刻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抖出一柄竹骨折扇。指尖轻轻抚过扇面略起毛毡的旧纸,说道,

“颜大家的真迹。当年春宴上,我好不容易才从爹爹那儿求来的,原是收在国库里的宝贝呢~”

南唐从前并非“南唐”,只单一个“唐”字。是后来历经一场惨变,败于北辽,疆土割裂,才成了如今的南唐。

那场兵变来得实在突然,且战况惨烈。仓促之间,唯有守城的颜氏一族以血肉之躯拼死抵抗。

颜家三位正值盛年的大好儿郎皆战死于沙场,死后竟还被辽人斩首削肢,曝尸于城楼之下,以此折辱、威逼守城的颜家主将出城投降。

为护一城百姓,保中原安定,稳定军心,那位颜家主将只能咬碎了牙和血吞,镇定告诉所有人,他怎么会认不出家人的尸身,那根本就不是他家人的尸骨,辽人不过是在信口雌黄罢了,他的子侄仍在副城坚守抗敌。

可怜颜家满门忠烈,颜大家却只能在半夜时分,才能偷偷一人潜去乱葬岗,收敛家人的遗骨。

可,终究还是晚了……

他去时,野狗正在肆意撕扯着满地的残肢断肉,吞咽他再也拼凑不回的至亲骨血。

宗政怀月初闻这位先辈事迹时,心中便满是钦佩与难过。后又研习这位颜大家的字,见字如见风骨,更是爱不释手。

所以那年春宴,一向不爱出风头的她,卯足了劲彩衣娱亲,就是为了赢得这柄作为彩头的旧扇——

那是颜大家于至痛之中为逝去亲人挥就的悼亡之笔,也是颜家满门为国为民所流的折骨之血,名曰:峨眉典。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峨眉典难得,天下至情至性、笔力沉雄如斯,唯此一扇。”

少女抬手,“唰”地一声破开折扇,凑近鼻尖轻轻嗅过那经年的、瑟瑟的纸墨气息,随后大方递向兄长,“如今,便送给哥哥罢。”

宗政怀玉一怔,着实惊住了,“这扇子你往日宝贝得紧,连借人赏玩片刻都不肯,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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