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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玉案(33)


说来也真是奇怪,明明醉酒的是他“沈嘉砚”,可不知为何,宗政怀月却莫名觉得自己也昏头得厉害,一股朦胧的醉意熨帖得她身心都软塌塌的。

周宿痴痴望着这样软糯又温顺的宗政怀月,眼眸在昏暗里闪过流光,乖乖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乖。”

他伸出手,在少女单薄的背脊上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抚,像哄孩子。

“我乖,”他低低地重复,气息拂过她的肌肤,“我乖的,你也要……乖。”

……

宗政怀月这一觉睡的很沉,再醒来时,已经是午后。

今日的阳光似乎格外的慷慨,洋洋洒洒从窗棂外涌入,铺在少女乳白细腻的肌肤上,暖得人快要化掉。

方堂境提着药箱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方景色——

她安静坐在窗边的光影里,微微仰着脸,轮廓被金色的光晕温柔勾勒,镀上一层金边,嘴角犹自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缱绻又柔软的弧度。

不似凡间人,像神,普度众生的神明。

“殿下今日看着精神头很足。”方堂境一边替其搭脉,一边贪恋地多看了几眼,心中却忍不住泛起微涩。

“啊——”少女眼眸还蒙着一层薄薄的药纱,却也能窥见其中些许上扬的弧度,“确实有比较开心的事情。”

她也说不上来,只是忽然没来由的觉得欢喜。就好像,一条自出生起便活在水里的鱼,早已习惯了在广袤而平静的海域中随波逐流,目之所及,永远是流动却重复的深蓝。

可某一天,它却在朦胧尽头,遥遥窥见了一座葱茏而富丽的岛屿。

新的发现,新的世界,让她原本暗淡无光的日子,似乎都透进了一丝暖亮的缝隙。

虽然还不至于点亮,虽然还不确定能不能点亮。

但岁月漫长,有情总比无情强。两个有着天底下最亲密名分的人,若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墙,貌合神离,似乎也真是……辜负了这转瞬即逝的大好韶华。

所以宗政怀月思量良久,最终决定试一试。最最重要的是,她觉得对方那样的至纯至真,是值得她试一试的。

“对了,方医官。”少女忽然想起什么,温声道,“劳烦你再帮我开一副酒后调理身子的药膳方吧。”

“沈嘉砚”昨夜实在醉得厉害,今晨又误了用膳的时辰便匆匆上朝去了,恐怕这一日身子都不会太舒坦。

方堂境闻言,原本跟着宗政怀月一齐微微翘起的嘴角,直接抿直了。担忧道,“殿下饮酒了?您身子骨弱,又在用药调理,酒是万万沾不得的。”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少女生怕因为不遵医嘱又挨唠叨,赶忙摆手解释,“不是我,是驸马。他昨夜醉得太过了些,今早又走得匆忙……该是,把身体都忙忘了。”

“……”方堂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底暗流涌动,“所以……殿下今日心情这般好,是因为……驸马?”

那个该死的,杀千刀的周宿!他们何时竟亲近到这等地步了?公主殿下怎么会……开始惦记起那厮的饮食?

真是……脸大!

“是啊。”宗政怀月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并无沉重,反而带着一丝软和的歉然,“驸马待我……当真是极好的。想来,我对他的关切倒是太少了些,总该补上才行。”

方堂境:“……”

他袖中的手无声攥紧,指节绷得发白。心底不忿、不甘,更有一股尖锐的痛楚在狠狠绞过。

可对面的宗政怀月神情仍旧懵懂,天真,甚至带着几分无知无觉的雀跃。

于是方堂境最终又只能将所有的情绪艰难压下,垂下眼帘,强迫自己的嗓音变得平直,“是。臣……这就拟方子。”

“对了殿下,”他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声音放得更缓,“这几日用着药布,可觉着眼睛……松快了些?”

那药布自然不是用来治疗宗政怀月眼疾的。她的“病症”也并非是真正的病症,而是经年累月的慢性毒药所致。

方堂境之所以制这药布,真正的用途是为了尽力温养她的元气,缓解那毒素带来的暗耗,护住她身体的根本。

宗政怀月闻言,神色却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她抬起手,隔着那层药布,指尖极轻地碰了下自己的眼睑,话音低低的,仿佛一片羽毛悄然坠地,

“要不还是……算了吧。”

算了吧。终究都是徒劳,也实在是……不值得再为她耗费银钱心力、苦苦医治下去。

三年了。

这三载春秋里,御医、方士,来了一拨又一拨;汤药、针灸、符咒,能试的法子都试了个遍。

最煎熬的时候,宗政怀月几乎在将药汁当水饮,苦涩浸透了五脏六腑——可眼前依旧是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黑暗。

起初她也真是怕极了,感到无比彷徨,恐惧,整夜整夜都不敢睡。

面对这片深不见底、无论如何挣扎都驱不散的黑夜,只能靠死死抓着身边人的手才能缓解,仿佛一松开,自己就会彻底坠入那,再也爬不上来的无底深渊里。

可随着时间久了,与黑暗对峙得久了,她的心竟也跟着静了。不是释然,是死心,是放弃,是……终于学会了接受。

如今她几乎,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

就这样过吧。虽然心底偶尔还是会泛起空茫茫的失落,但再熬一熬,她想,自己总能……完全习惯这片黑暗的。

宗政怀月大概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究竟有多脆弱、疲倦——

她孤零零坐在光影里,像一片将化未化的霜花,仿佛下一刻就要悄然散去,任凭谁怎样握紧好像都只是徒劳。

方堂境怔怔望了她许久,心底陡然又涌起对周宿的痛恨,以及……对自己的厌弃。

他真是该死——真真是该死透了!当初怎么会鬼迷心窍,为虎作伥,帮周宿做下这等丧尽天良的脏事!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在飞蛾扑火,是在自寻死路,可犹犹豫豫了良久后,还是艰涩的问出了一直盘桓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殿下……若有一个选择,能让您复见光明,但代价是……您的世界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会变得糟糕、不幸,甚至是杯盘狼藉。”

他望着她,眼底是掩不住的担忧与疼惜,“您……会怎么选?”

“啊……?”宗政怀月被他问得云里雾里,随即又轻轻笑了起来,“这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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