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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玉案(34)


世界永远都会是这个世界,亲人也依旧会是那些亲人,纵有不幸,她也不会是孑然一身。她有她爱的人,亦有爱她的人,因此她的天地,永远都不会真正沦为一片焦土。

少女只思量了一瞬,很快便给出答案,“我心中自有一盏灯。所以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深宫还是陋巷,做公主还是布衣,即便世道艰难些也无妨。相较之下……”

她顿了顿,脸上神色忽明忽暗,似月下竹影在摇曳,“我还是更期待光明的。”

“否者——”她眉眼料峭的觑起,叹喃道,“吾此生……实在有憾。”

宗政怀月终究还是道出了实话,长久以来,她或许连自己都在欺骗。

可此刻,莫名的,那份压抑的向往,终究还是破土而出——她其实仍旧在无比渴望着外面的世界,渴望亲眼见一见大漠风沙,关山寥月,感受熙攘鲜活的万物万灵,斑斓人间。

“……”方堂境静静听着,眼底映着的阳光忽然就一晃而散。一种深切的悲凉自心底漫起,几乎要从他的瞳孔里溢出来。

良久——

他略略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却又异常郑重,“既是殿下心之所愿,臣……自当遵从。”

……

周宿今日回来得格外晚。

他原打算散朝后便径直过来,运气好兴许还能赶上陪宗政怀月用午膳。谁料,竟被一个意想不到之人绊住了手脚——

那人正是——时不时从宗政怀月口中蹦出、怪膈应人的,杀千刀的沈嘉砚!

这书呆子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还是上回实在刺激得太狠,太过,将他脑子给呲坏了。

原本万死不从,拼死抵抗,宁愿日日在府中绝食也不要出任新朝官员的一个人,今日竟就那么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朝堂上,还一脸的从容不迫。

周宿看着实在是不大痛快。

倒不是有多忌惮这个迂腐儒生,而是一想到这个几次三番与宗政怀月议过亲,至今都还贼心不死的货色,往后竟然要日日在自己跟前晃悠,就膈应到连晚膳都要呕出来了。

偏生眼下朝局未稳,为了平衡势力,云阳侯府与沈家一系还就动不得了。

真真是晦气的要命。

周宿坐在膳桌旁,一边替宗政怀月布菜,一边暗自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地将沈嘉砚给打发走。外放?或是派个苦差累死他得了……

“沈郎。”

一道轻浅温柔的嗓音忽然响起。

周宿执筷的手骤然一顿。

“……你叫我什么?”他缓缓抬起眼,原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顿时沉如锅底。

宗政怀月也被问得有些不自在,嘴角无意识地抿起,心底暗暗打鼓——她以前看那些话本里不都这样唤的么?怎么“沈嘉砚”反倒好像不太喜欢?

当然不喜欢。简直比吞了只活苍蝇还膈应人,他又不姓沈!

“你……”

周宿只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偏偏对着眼前懵懂无辜之人又发不出火来。“你”了半天,最终也只是道,“胥都城里姓沈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谁知道殿下究竟唤得是哪个‘沈郎’。”

“……”宗政怀月都被气笑了,伸手就将面前两人正在进的那盘糕点连人带盘挪远,“你别吃了,真有意思的很……”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眼变小了,她怎么觉得“沈嘉砚”的脾性是一天比一天的怪,成日的莫名其妙。

周宿瞧她紧紧搂着那碟点心,腮帮子鼓鼓的,生气又别扭,脸颊还泛着一点薄红,大概是羞的。心底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反倒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是呢,殿下不让吃,那臣就不吃了吧。左右今日在宫中……”他故意叹了口气,语调悠长,“在皇后娘娘那儿……算了,不提也罢,说了怕殿下要不高兴,臣还是不说了。”

“嗯——?”

宗政怀月果然上钩,抱着大大的瓷盘,歪了歪小脑袋,有些急切,“你今日去母后那里了?!你是不是……”

话到一半却忽然顿住。她想问“沈嘉砚”是不是尝到了明仪皇后做的桂花糕,怎么没想着带些回来给她尝尝。可话涌到嘴边,又觉得这般讨要零嘴实在孩子气,怪丢面子的。

周宿瞧她那样欲言又止,眼角的笑意更深,“是啊——总听殿下念叨皇后娘娘的桂花糕是一绝,今日总算有幸尝到了。”

嗷呜——怎么能这样!

宗政怀月心里顿时腾起一阵小小的不忿。从前桂花糕头份总是她的,如今嫁了人,竟然连滋味都快忘光了。

不开心,不开心,当真是不开心!

偏偏还不能说——为了一口吃的同驸马置气,这也未免太丢人了些。

“噗——”周宿瞧着宗政怀月那满脸憋屈的小模样就觉得有趣。

少女太过明快,所有心思几乎都明晃晃写在脸上,藏不住也装不像。那样着急又克制,莫名就透出了几分眼巴巴的可怜来。

他也只是顿了一小会儿,不太忍心看小人儿失落太久,便像变戏法似的,将一块温热的桂花糕送到了她唇边,“快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宗政怀月神色倏地亮起,就着他的手,像只迫不及待的小松鼠将糕点衔进嘴里,津津有味的砸吧嘟囔,“原来你带回来了呀,怎么不早些拿出来?”

啊啊啊……果然阿娘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她。悄悄想着,少女的嘴角便不自觉翘了起来。

周宿静静注视着她,问,“味道如何?”

“好吃呀!”宗政怀月很有良心,掰了半块分给周宿,“驸马还要么?阿娘身子不大好,桂花糕应当做得不会太多,你方才也没用几块吧?”

男人不禁挑眉,似乎是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份,就着她的手浅浅咬了一口,微湿的唇瓣有意无意擦过少女指尖。

果然,宗政怀月的几根细指立刻便惶惶颤了颤,悄悄蜷起,可面上依旧在故作镇定,装作无事发生。

那模样,活像被精魅缠身、佛心动摇却仍在勉力持守的小小沙弥。

看得周宿不由轻笑,故意揶揄,“的确——很不错。”

“但是糕点容易积食,至多三四块,殿下不可贪多知不知道?”

少女听话点了点头,又若无其事捧起糕点小口小口啃起来,漂亮浓密的睫毛也温顺的下垂,乖的一塌糊涂。

周宿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旋,心底那点因为朝事而起的郁结就彻底烟消云散了,只余一片温软的欢愉。

其实,这糕点并非出自宋芳懿之手,而是周宿自己亲手所做。

他悄悄学了整整三个月,一遍遍试、一次次改,才终于做出了与宗政怀月记忆里分毫不差的味道。

实在是宗政怀月自小到大,都太过依恋和惦记这桂花糕的味道。周宿既想将她从那些旧日牵挂中摘离出来,让她身上深深烙下自己的印记,便不得不费尽心思,步步为营。

温柔刀,刀刀蚀骨食人。他要一点点将宗政怀月腐蚀到彻底离不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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