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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玉案(35)


用过晚膳,宗政怀月也没有要赶人的意思。侍女们便默默端来温水准备伺候二人梳洗,周宿却直接将人挥退,自己亲手拧了帕子给少女擦脸。

“别动……”他的嗓音温温沉沉,用帕子一点点细致擦拭过少女的脸颊。那肌肤蹭过一层水后,白嫩得犹如剥了壳的鸡蛋。

周宿直直盯着,擦完脸,又轻轻执起她细嫩的手。

用巾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又不像在擦,指尖带着些薄茧,若有似无揉捻着每一处骨节与柔嫩皮肉,磨蹭地缓慢而黏腻,如同一条悄然缠绕上来的蛇,吐着信子,流连不去,像是下一瞬就要将眼前这截莹白彻底吞吃入腹。

这条蛇仗着人家看不见,目光便毫无顾忌地、直剌剌地烙在少女手背、指尖,又一路蜿蜒向上,逡巡过她因水汽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看着那层莹莹泛光的雪肤,男人喉结控制不住地滚动了一下。

周宿心头有森森欲念在翻涌。看宗政怀月就如同看神龛上最美味、最香甜的祭品,仅仅只是存在于此,便散发出令他理智溃散的极致诱惑。

可偏偏又按捺住了。伪装的脉脉含情,矜持贴心,如清风明月,端的是淳淳君子风。

“殿下是想现在安寝,还是先稍作娱遣,消消食?”

“驸马是又有了新的故事?”宗政怀月眨了眨那双看不见的眼,声音里透出几分好奇。

“嗯——”周宿哼笑着否了,“咱们今日玩些别的,我让人从库房里寻了一副棋盘出来。”

“你怎么知道……”少女有些纳闷。“沈嘉砚”怎会知晓她爱棋?失明之后,她便没再碰过,是没心思,提不起兴趣,也觉得……不太方便。

“听太子殿下提过几句。”周宿将人抱到窗边的软榻上,又半蹲下身,自然而然伸手,想去为她褪鞋袜。

宗政怀月却轻轻一颤,足尖下意识蜷起,藏进了层层叠叠的裙衫里。像只受惊的鸟,慌忙收拢自己的羽翼。

“……”

就差一点。

周宿望着那藏在罗裙底下、若隐若现、一缩一蜷的纤巧足尖,不自觉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的唇。

就差那么一点点……今日,他就能碰到了。

男人在心中暗道可惜,却也并没有说什么,别过眼将棋盘轻轻挪到宗政怀月身前,牵起她的手指,引着她一寸寸抚过格纹细密的檀木盘沿。

“想不想……想的话,夫君可以帮你……”他的声线缓而沉,刻意的缱绻,暧昧,循循善诱,“殿下应当也很想试试吧,您只消开口,我来替您执棋落子。”

他无比笃定,旁人或许不行,但宗政怀月一定可以。

她本就非池中之物,不是什么百无一用的绣花枕头,只是需要一点点的适应,很快便能重筑出属于自己的江山版图。

果然,少女并无怯意,也半点不扭捏,反倒流露出几分久违的跃跃欲试。

她执黑棋,周宿持白。黑棋先手,从容落子,不疾不徐占据檀盘一角。

周宿也挺认真,屈指缓缓而下,长驱直入,寸土不让,与少女分庭抗礼,来势汹汹。

棋局如战场,刻意相让反倒成了轻慢。

宗政怀月的眼又覆上了白纱,阖着朦朦杏眼,唇角与眼尾都扬着些清清浅浅的笑,“宫斗八方五行九州。我要走天元路,冬位第十三点。”

她布局,温煦似风,礼貌又友好,却步步吃进,稳键霸道。周宿抬眸看她一眼,神色自若应对,预判反击,一镇一飞,表面圈地实则暗藏杀机。

两人皆在笑着,但笑意却渐深渐沉,像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大约谁也未曾料到,对方竟是此中高手。

原本的娱兴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战场。

棋盘之上攻守交错,进退缠斗,七纵七横间千变万化,杀得是难舍难分。两人互相试探像在调情,又转瞬扑杀,手起刀落,要吃人。

“喝点茶。”下到中摆,周宿才从中稍稍脱出些思绪,想起给宗政怀月斟杯茶,“不曾想,殿下的棋路竟是这样的……”

知道她不会差,却不想会比自己以为的更加锋芒,不好相与。

宗政怀月没有回应,显然已经全然沉浸其中,嘴角笑意早已敛去,凝神如入定,思忖着如何破解周宿布下的谋局。

男人棋路全然不似她以为的端方雅正,反而诡谲邪性,狠起来连自己都能捅一刀,敢弃子攻杀。

仗着前局积攒的雄厚家底,根本就不在乎这一子两子的残兵余子。

她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更深沉的思绪中,捧着茶水顿了好一会,倏然也开始兵行险招。

他“沈嘉砚”不是善攻好伐,剑走偏锋要搏命么?那她便诱敌深入,请君入瓮——要吞,就吞个片甲不留。

既然她摸不清对方的章法,那也不教对方看透她的。

宗政怀月如花花蝴蝶,花拳绣腿,花招频出,看得人眼花缭乱。虽还是稍稍势弱半分,却堪称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周宿好几次欲断其生路,分手擒拿,皆被少女如拈花妙手般刁钻化解,像狡猫逗鼠,是进是退、是弃是取、是生是死,全在她一念之间。

弈到中后盘周宿算路险些跟不上,又看了少女一眼,眸中欲念早已散尽,唯余一片又爱又恨的灼亮。

幸而他亦非外强中干的角色。两手棋,一手夺了角上的金柜角,一手掏了边上的无忧劫。

看着宗政怀月急转而下的小表情,忍不住暗暗发笑。

两个人,像前世知己,又似天生宿敌。

棋逢对手,针锋相对,就是格外的酣畅淋漓。万千谋算、机变伪装都在此间交织,彼此的兴致具是有增无减。

夜渐渐就深了,棋局也开始向官子深处蔓延。

周宿一双丹凤眼杀意乍现,觑准时机,“嗒”地一声将棋子重重叩下,镇死中腹大片,语气倒是挺温柔的,对宗政怀月说,“尖封,这片——我全要了。”

他冷静得可怕,面上不见半分即将胜利的喜悦,将宗政怀月当做最难缠的对手,又补上一手暗藏许久的杀招,配合上下联动,赶尽杀绝。

宗政怀月指尖微颤,考虑是否要强行打入,拼个鱼死网破,最后却还是因为记忆出现了偏差,棋差一招。

终局已定。

白棋落子如刀,先声夺人,斩魂断势,谋天地而定乾坤。实在是——

无可转圜。

两人各盘各局,无言无语,没有交流,空气,就这么凝固了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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