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43)
她四处张望,昏黄的火苗在巴掌大的脸上跳动,映得神情愈发迷惘,也愈发无助。
一路上,竟然……全是画。
有钱塘江潮图,杭州雨西湖,漠上胡旋舞,还有关山孤月半悬……
密密麻麻,参差错落,几乎挂满了每一面墙。
像一张张镇压着什么的符咒,又像一双双凝视的眼睛,看得宗政怀月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实在太离奇。
太……诡异了。
她心慌意乱,脚步几乎不敢有停留,惶惶往前走着——
却在经过一处墙面时,猛然滞住。
那儿,几幅卷轴之间,有一簇雪白的,突兀探出的小小绒毛在幽幽晃荡。
宗政怀月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很难看。泛白的唇瓣僵硬地颤了颤,一步一步,艰难挪近,伸手拨开了那几幅画。
下一瞬,一种毛骨悚然的怄痛感就从脊椎窜起,直冲头顶,逼得她差点双膝一软,跌跪在地上。
“小白……”
少女的嗓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窒在齿间。她瞪大了眼,烛台的灼烟烧得眼睛生疼,一行清泪,就那样默哀般得无声滚落下来。
她的手指也在抖,抬手试图想摸一摸它,可指尖悬在半空中,却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这只猫儿,宗政怀月喂食它的第一天就知道,它的背上有一撮特别硬的毛。
大抵是幼时与别的猫打过架,落过伤,新长的毛便比周遭的更硬些。因此每次摸到,掌心总会被扎得微微发疼。
这是宗政怀月认出它的记号,也是这小小生命特殊的,倔强生活的印记。
可如今,这个记号不再鲜活了。
因为载育它的躯体,已然被夺去了生命。被剥了皮,剐了骨,活生生的湮灭。
然后!又被以这样残忍的方式送到心心念念它许久的宗政怀月面前!
少女眼底尽是困苦与茫然。
她实在不懂——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恶趣味之人,扭曲如斯。既恶心了她,更作践了这无辜可怜的生命。
她手脚都在发软,勉力扶住墙面,脊背抵着冰冷的画纸,喘息了许久。才又攒起一丝力气,摇摇晃晃推开了门,一步一步走进滂沱的雨幕里。
外头依旧是一片沉黑。时序已然在向冬至逼近,往后光明只会一日比一日少,一日比一日来得迟。
茫茫大雨中,宗政怀月怀中的烛火早已熄灭。她失魂落魄站在这座被高墙环抱、四四方方的院落里,目光一寸寸掠过这个她住了三个月的地方。
葱葱郁郁,幽幽冷冷,深安一隅,偏僻仿若世外,又像囚牢。
她不认识这里,但却认得檐角那尊镇樑的赤金螭吻——在胥都,能用此规制建房的,唯有一处。
那便是……皇宫。
原来她从未离开过皇宫啊——
怎么,会这样……
宗政怀月心头更乱了。那些关于家人反常的细节,都在此刻骤然清晰。
那些往日里男人温柔的哄慰、耐心的解释,也都仿佛被这雨水冲刷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痕,叫她终于窥见了裂痕之下的无数真相。
那个人,他大抵已经控制了皇宫,挟制了她的家人。
甚至……连整个南唐,都已然在他的股掌之间。
……
雨砸在身上,像无数细密的针,生生刺进骨缝里。
一下,一下,几乎要将宗政怀月整个人杀灭。
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只是浑浑噩噩、踉踉跄跄地,穿过幽长的连廊,行过湿冷的翠林,裙裾拖曳了一地泥水。
最终,少女立在这座宫苑的正门前,愣愣仰起了头。
雨水瞬间灌满眼眶,又从眼睑溢出来,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泪。视线也模糊成了一片水光,可她还是看清了匾额上的那三个字——
长、门、宫。
“长门宫……呵……长门宫。”
宗政怀月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摇摇跌坠进冰冷的积水中。
身后又是一道惊雷劈裂天际,瞬间映亮了她毫无血色,惨白如纸的脸。
她垂首,濒死般的喘着粗气,整个瘦弱伶仃的身子都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却忽的,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裹着雨声,凄厉到刺骨——
“长门宫……黄金笼啊!”
……
清晨,风雨渐歇,却仍旧不见半点天光。
乌云沉沉压在天际,厚得像一层又一层的铅,压得整座长门宫都透不过气来。
檐角的雨水也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砸得人心头发慌。天与地的边界都模糊成了一片灰白,叫人分不清究竟是拂晓,还是黄昏提前降临。
有小侍女正在卧房门前担忧辗转,踱步了许久,裙摆都被她攥出了好多细细密密的褶皱,才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推开了那扇红木门。
“殿下……”
她探着脑袋,蹑手蹑脚迈着小碎步轻轻踏进去,又转身缓缓将房门合上,生怕有一丝冷风乘机钻进来。
可门扉才将将合拢,下一瞬——
一声慌张到变调的惊呼,就生生撕裂了整座宫室的沉静。
周宿匆匆赶到时,宗政怀月的床榻前已经满满当当跪了一地的人。
侍从跪在最外层,太医跪得稍近些,却都远远隔了三四重的轻纱幔帐。
所有人皆齐齐埋着头,无人敢抬眼,更无人敢再往前一步,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在那些纱帐垂落处,还横着一盏打翻的药碗,碎瓷片淅淅落落地淌了一地。旁边滚着几只脏污的软枕,绣纹上洇开了大片的湿痕。
再往里瞧,里间的床榻上隐隐约约瞧得见一小团蜷起的轮廓,紧紧抵着墙角。
姿态是显而易见的抗拒——还有瑟缩。
“月月……”
周宿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刺痛了一下,无视过满地的狼藉,神色担忧的迈步进去。
他来得其实很慌乱,是甩开了一屋子垂拱殿的文武重臣赶来的。
走的时候,御案上还堆着小山高的、亟待批红的奏折,朱砂墨刚刚研好,一旁有大臣正急等着,他却来不及沾笔,起身就走。
“圣上也太过任性了些。”等着粮草辎重的官员们当场就傻了眼,与同僚面面相觑,压着嗓子忿忿,“这甩袖子说走就走,视国家大事如同儿戏,实在是……荒唐。”
甚至有人言语之间,暗示周宿颇有纣幽之遗风,长此以往,恐难行保境安民之责。
就连一向寡言不争的杜寅,看着男人焦急的背影,都狠狠皱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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