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书楼 > 金枝难囚 > 虞美人(44)

虞美人(44)


然而周宿却已顾不得那些。

他只知道——宗政怀月病了。

高热不退,神志昏沉。最要紧的是,她竟然意外的闹起了脾气——

不肯就医,不肯开口,也不要任何人靠近。整个人就蜷缩在床榻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受了伤后躲进洞穴深处自己舔舐伤口的可怜幼兽。

“月月……”

周宿撩开帘帐,又唤了一声,伸手试图想去拉下她蒙在脸上的被子。

“啊——走开,走开!”

宗政怀月却猛然惊叫起来。声音尖锐而破碎,似一只应激的,浑身炸毛的猫儿。

周宿愕然一怔,手指就直直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距离那片颤抖的锦被不过寸许,却再不敢贸然前进分毫。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又垂在身侧攥紧、松开,再攥紧。

“殿下别怕……”

再开口时,男人的声音已经放得很轻很软,近乎呢喃,像是生怕稍大声些就会把对方吓跑,

“是我,你别怕。是夫君,夫君来了。”

宗政怀月毫无反应。

不,也不是毫无反应——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杏色的锦被被她拽得几乎变了形,死死裹住头脸,裹住每一寸肌肤,连一丝缝隙都不肯再留。

这床被子俨然成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屏障,是她仅剩的壳。而她躲在里面,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蜗牛,只剩下本能的蜷缩。

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少女的喘息声从锦缎里传出来——

滚烫,急促,浑浊,还带着病重的虚浮。一声一声,像拉锯一样刮在周宿的心上。

“……”

周宿的眉心狠狠拧了起来。

薄白的眼皮微微下拉,盯着床榻角落那小小一团,目光一寸寸暗下去。

好半响,他才缓缓偏过头,动作很缓,缓得近乎阴戾,冷冷扫过满地的下人,

“今早发现殿下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来的时候,暗卫只是匆匆禀报了一句——宗政怀月因为乱跑,生了病。其余的,他根本没来得及细问。

“回驸马。”

最先进门的小侍女赶忙膝行两步跪过来,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奴今早担忧殿下睡的太久身体会有不适,故进来探看。结果……结果却瞧见殿下已然晕倒在了佛龛底下。看样子……应是……跪了许久。”

小侍女音色慌颤,连嘴唇都在抖,脸色更是差得要命。似乎光是回忆起那一幕,就已经足够她心惊胆战。

宗政怀月本就体弱,平日里便似一株养在暖房里的娇花,风一吹就要颤三颤。

可今早,她却连件外衣都不曾披上,只穿着贴身的素白中衣,赤着脚,就那么孤零零地跪在佛龛前。一双裸足白得近乎透明,隐隐可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白玉观音也低垂着眼,满目慈悲的看着她。像是真实睹见了这世间的某种惨祸。

然而金身冰冷,仔细看去,竟又让人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怜悯,还是戏谑。

似乎自宗政怀月恢复光明的那一刻起,她就已失去了参拜的资格——她成了禁脔,沾了孽缘。

经书里夹着铸笼人送来的干花,木鱼是那人每日在擦拭,雪白皮肤上,还残留着男人啃咬的吻痕。

周宿此人便像是一只魔爪,一把就将她按进了这滚滚业海中。

从此,宗政怀月的内心不再平静。

朝圣成了亵渎,焚香成了焚荒,皈依也似是在进行一场欲望的掠夺。

所以即使她执着地在观音像前长跪不起,一下又一下叩问过这位曾救她一命的梦中菩萨,希望对方能再怜悯她一次,告诉她救赎的法门。

单薄的衣料都被冷汗全部浸透,勾勒出细瘦的肩胛、伶仃的脊骨。鬓发也湿了,一缕缕黏在颊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可怜,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如此虔诚,最终却也只换得了一片失望而已。

当最后一个头磕下去,少女的额头重重抵在冷硬的地板上。

“咚”的一声。

双目缓缓闭紧,睫羽僵硬到濒死,然后再也——没抬起来。

额头触地的地方,也渐渐洇开一小片暗色。

这令进来的小侍女吓得魂飞魄散,几乎都快以为宗政怀月已经去了。慌里慌张扑过去探她鼻息——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滚烫的灼人。

再看宗政怀月的额头,早已是青紫一片,皮肉破开,还渗着细细密密的血珠。也不知是在那冰冷的地上,磕了多久,磕了多少下。

……

周宿听完,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又慢慢蜷了起来,一寸寸收拢,发出细微的,渗人的咯咯声——

似钝刀子割肉般,一下一下,刮在了满屋子人的心头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恨不能从原地消失。

“我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男人的嗓音也不再带一丝人味,森凉如冰棱,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地上,砸在众人的骨头缝里。

“耳朵是做什么用的?她这么个大活人起身,跪了那么久,你们是半点也听不见动静?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前排的几个宫人身上。那几个人瞬间像被抽去了活气,抖成了筛糠。

“实在不会用的话,”周宿看着他们,装似烦恼的曲指敲了敲太阳穴,平淡到充满疯感,“不如——都割掉好了。”

“请驸马恕罪!”

一瞬间,满屋子无论是有错的还是无错的,宫人还是太医,全都腿脚发软地开始求饶。

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咚咚作响,此起彼伏,恨不能把命磕在这里,只求换上位者一句饶恕。

他们实在不敢质疑周宿的话。

即使分明是他自己亲口吩咐的不许惊扰宗政怀月。

平日里,也是他有心在隔开所有人,对宗政怀月的事亲力亲为,能不让旁人沾手便不让旁人沾手。

端茶递水是他,更衣梳妆是他,就连守夜都有很多次是他自己在外间榻上凑合的——旁的人,连正房的门槛都不许轻易踏进半步。

这些,所有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辩驳半个字。

因为谁都知道——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驸马爷。

他是周宿。

是那个能笑着一刀割了人喉咙、血溅三尺也面不改色擦手的周宿;是那个灭人满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的周宿;是那个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活生生的人从这世上彻底消失的周宿。

若是一个迁怒——

没有人敢往下想。

可那念头还是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钻进每个人心里:下一刻,恐怕不止自己,就连自己的家人,都会被一并五马分尸。

屋子一时间静得像一座坟。

只有不远处佛龛上的长明灯还在轻轻摇曳,于墙面投下晃动的影,像无数鬼魂在跳舞。


  (https://www.bshulou8.cc/xs/5152829/11111088.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