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案(42)
“罢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强求。”
男人的话语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堪称温和。垂手弹了弹自己衣袍上的污垢,运之掌上的从容笑笑,“左右太医院迟早都会验明药方,我不着急的。”
“不过你嘛……”周宿眯着眼上下打量过半死不活的方堂境,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这人果然已经窥见他珍藏的宝贝了,并且,心生觊觎。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他心狠。
“唉……是你非要来逼我的。”
他似笑非笑的摇头轻叹了声,将烙铁随手丢回炭盆里,转身便缓缓消失在了阴影中。只有一句冰冷的话,还在这座幽森的牢房里飘荡,
“从今往后,暗牢暗无天日的第十八层——你会比我先下地狱。”
……
周宿撑着一柄旧伞,独自行在朱墙碧瓦的宫道间。
雨水漫过了青石,他一脚一脚踏过深深浅浅的水洼,袍摆鞋袜早已湿透,脸上却无甚表情,只是步履越来越着急。
直至走了半途,男人才蓦地停下脚步,愣愣立在瓢泼大雨中。
片刻后,竟低低笑了起来。
方才听完方堂境那番话,他走出内狱后,脑中竟只剩下一片空白——
唯一的念头便是去到别宫,去看看宗政怀月是否受雨声惊扰,有没有被淋湿,会不会遭了凉。
他几乎都快忘了,他的月亮早已安睡。而自己——垂拱殿里,还有好多人在等着他去商议生死攸关的军政大事。
周宿对自己也生出了几分无奈的好笑,摇了摇头,终是转过身,朝着那灯火通明处,重新折返而去。
……
有的人,半生都泡在雨水里,被淋惨了,淋怕了。
机关算尽,蹉跎数载,终于叫他寻到了一处归处。
可他自以为可以栖身的安家,可以跪拜的神明,或许不过只是一株即将倾覆的飘萍,一场……噩梦。
黑夜里,一道惨白的闪电猛然劈开天际,将整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昼。那一座座巍峨的宫殿,便似一累累白骨堆成的骷髅山,森森然立在雨幕中。
而深宫别苑里,本该沉在梦中的宗政怀月也像一缕幽魂,冷不丁便坐了起来。半垂着脑袋,一头披散的青丝如瀑垂泻,遮得神情也不大看的清。
她赤着一双白泠泠的脚,缓缓滑下床榻,踩在铺满软毯的地面上。
——毯子还是白日间周宿特意铺上的。担忧她半夜又独自出来瞎逛,怕她着凉。
可宗政怀月第一次踏上去,心头却生不出半点暖意或欣慰。
她步子虚浮、又无力,一步一步,缓缓穿过层层垂落的幔帐。
“蜡……烛……”
少女的嗓音也很哑。
在莹着点点火光的桌案旁停下,颤巍巍抬起手,捂了捂自己的眼睛。
又从指缝间探出一双不可置信的,早已泪痕遍布的红眼,恍如隔世般痴痴望着眼前这摇曳朦胧的光晕。
“亮的……亮了——”
她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闭了闭眼,又再次用力去看。那抹暖黄仍在那儿,一晃,一晃,真实得让人心尖发颤。
“所以……竟然是真的啊……”
能够看见,本该是件侥天之幸,却不曾想,会是在这样的境遇下。
宗政怀月将五指沉沉插入发间,压抑着,郁气涔涔地缓缓撩开大片覆面的发——一张腻白的,痛苦无措眼皮浮肿的脸便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她浓密的睫毛还湿漉漉黏在一起,眼瞳黑得像被水洗过,一看,便知是哭了很久很久。
一切的缘由,还是那日,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她原以为方堂境只是随口闲聊,便郁郁寡欢对他道,
“老天即生我一场,为何又不肯予我一双同寻常人一般的眼睛。为何是我……为何偏偏是我,领受这般憾事。”
于是,方堂境便递来了一瓶药。
——解药。
宗政怀月这才得知,原来自己的眼睛整整失明了三载,三十九个月,一千一百八十多个日日夜夜,经历的所有不安、惶恐、痛苦、辗转难眠,竟都不是天意在蹉跎。
而是有人——亲手夺走了她的光亮。
少女一时如坠冰窟,彻骨生寒。
觉得惊惧的同时,又在想那人该是何其的手眼通天,才能在皇宫禁内,层层护卫之间也对她下此毒手。
方堂境却不再多言,只是告诉她,“殿下,孰真孰假,孰是孰非,您自家去看看,便都清楚了。至归……便只能帮您到这了。”
他人微力薄,亦有自己的私心。既然心知九天明月注定不可能属于自己,那么——便也不会给周宿留半点转圜反口的余地。
他就是要宗政怀月亲眼去看看,她以为温良恭俭让的驸马,实际究竟是个怎样的阎王、罗刹。
方堂境半生醉心医术,不问世事。平生只布这一局,却连宗政怀月眼睛恢复的时辰,都算得分毫不差。
他以身为饵,故布疑阵,让周宿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知自己的贪婪与阴鸷,早已一寸一寸,暴露在那双逐渐清明的眼眸之下。
天知道,当黑暗一点点褪去,眼前缓缓浮现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阴郁又病态的面容时——
当那个人抱着她,怎么也不肯放手时——
宗政怀月内心究竟是何等的惊恐。
那个人,眼中有森森血气。看她的每一眼,都像要活剐了她的皮,将她整个人拆骨食肉。
那个人,绝无可能是沈嘉砚。她见过沈嘉砚的画像。
所以……他会是谁?
自己的父皇母后又在何处?他们为何要联合一个陌生人……来骗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疑问与郁结像藤蔓般绞紧心脏,堵得宗政怀月几乎要喘不过起来。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闷痛的胸口,试图压下那股窜遍四肢百骸的惶然。而后伸手,捧起了那盏燃过大半的烛台。
火光在掌心轻轻晃了一下,映亮少女湿润却清明的眼睛。
她身在彀中,身在一张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的网里。可至少——她得先看清楚,那个人究竟骗了她多少。
宗政怀月一步一顿,拢着灯火,慢慢穿过屏风,绕过隔门,悄悄朝外厅走去。
烛火暗淡,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她也是头一回发觉,自己住的屋子竟这样大——殿内寂寂,空旷得直让人心慌。
(https://www.bshulou8.cc/xs/5152829/11111090.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