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46)
“月月……”
周宿此刻真的好温柔,近乎小心翼翼,“所以,要告诉我吗?”
要不要告诉他——究竟为什么会忽然去菩萨面前长跪不起?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害他心疼的要命。
最最重要的是,一向温顺乖巧的小猫崽子怎么忽然就炸了毛,情绪如此反常,连他……似乎也有点抗拒上了。
少女闻言,缓缓撩了撩眼皮。
眼角还洇着点点泪光,将落未落,挂在浓密的睫毛上,颤颤巍巍,像剔透的小珍珠。
“我……做噩梦了。”
她的嗓音也是嘤嘤怯怯的,细若蚊吟,还带着很多哭腔,悲伤又迷惘,“我又做噩梦了。我真的……好怕,好怕——”
话音未落,一颗眼泪就毫无征兆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鬓发里。
也像落在了周宿心上,烫出来一个大洞。
“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永远都醒不过来了一样。”
她说这话,连双唇都在发着抖。
无声地啜泣着,整个人憔悴得就像一枝被暴风雨打湿的梨花,随时都会零落成泥。
周宿定定望着,一瞬间,竟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跟着碎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住——又酸,又胀,钝痛绵绵不绝,一下一下,随着少女抽噎的节奏,被揉搓得支离破碎。
“不会,不会的……”
男人抬手,怜惜地揉了揉宗政怀月的发顶,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细软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月月不怕,不怕的——我们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梦总是有醒的时候,都是幻境罢了。”
他的大掌顺着她的发丝缓缓滑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过她哽咽颤动的脊背。像是要把少女心底所有的不安,都一点点给熨帖抚平。
“有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好好看病,乖乖吃药,等病好了,我再陪你去寺里住两日——你不是说兰因寺的住持很厉害吗?实在不行,就请他到家里来,日日为你念经、解梦。无论如何,梦里的事,一件都不会成真……”
话说到后面,周宿开始变得有些内疚——
他昨夜实在不该独留宗政怀月一人的。至少,应该守在外面才是。
昨夜雨那样急,还打着雷。他的宝贝自小金尊玉贵,做什么都有人护着、捧着,是他疏忽了,才致使她受到了这样的惊吓。
“再不济,也有夫君在……”周宿醇厚的嗓音忽然染上了一丝滞涩,郑重的保证,“就算真发生什么,都有夫君为你遮风挡雨。我永远都会……护着你,相信我。”
闻言,宗政怀月的睫毛略略颤了颤,神情有些惘然,“你说你会……保护我?”
听起来,不像是谎言。
更像是……笑话。
忽然有一阵秋风穿窗而入,吹得屋内帷幔轻扬,如烟似雾地飘动了起来。
少女也随之恍然惊觉——这只覆在她背上的手,看似温柔安抚,实则不过是一座无声压住她的五指山罢了。
“嗯,一定会。”周宿却还在温柔而郑重地承诺,很是坚定,“我保证。”
宗政怀月怔了怔,缓缓垂下眼帘。眸底是一片凋零的疮痍,荒芜得几乎,寸草不生。
她竟然根本分不清对方究竟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半真半假,假里似真,真中惨假——还是说,从头到尾,这一切都不过只是男人浮于表面的伪装而已?
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江山社稷都已然在他手中了,自己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他这般苦心孤诣欺瞒的?
他……究竟想要什么?
少女统统不得而知。她只能抿了抿干裂的唇,试探着开口,“那驸马帮我寻一趟哥哥罢。叫他来瞧瞧我。我从前生病,东宫有一位特地从江南寻回来的厨子,做的木梨膏生病时食用最好。每次病了,哥哥总会送好些过来。”
她想,宗政怀玉应当也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手中。所以……他会放自己的哥哥来吗?
宗政怀月藏在被子下的手指默默绞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细密的疼。
她在暗暗焦灼地等待着——等待对方的回答,以及那回答背后,真假难辨的态度。
周宿的眉头却又拧了起来。眼底闪过些许不耐——不是对宗政怀月,而是对她口中的宗政怀玉。
旁的人也就罢了,都好控制。唯有宗政怀玉,实在太不可控。
这人身在监牢都手段频出,能与外臣暗中勾连往来。倘若真叫他出来走一圈,还不知又要横生出多少枝节。
宗政氏这一家子,生出了荒淫无道的宗政嘉,懦弱无纲的宗政康,还有一群只知富贵享乐、眼底不见民生的宗室子弟。
却偏偏又能生出剔透圣心、纯然善良的宗政怀月。
以及——心思百转千回,能装会演,能忍善谋的宗政怀玉。
周宿垂眸看着眼前这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因发热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这两姐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就像是他此生都解不开的死结,是他万万不能触碰的逆鳞。
他对宗政怀月有多少爱慕,就对宗政怀玉有多少憎恶。偏偏因着前者,后者还不能杀之而后快。
男人眼底又燎起了点点戾气,嗓音却堪称温煦,带着小心翼翼的哄骗,对宗政怀月柔声开口,
“太子殿下出京了,因着公事,这会子怕是已在几百里开外,实在没法立刻来见殿下。待他回来可好?待他回来,我一定第一时间叫他来看公主。”
他说着,安抚般抬手,将少女鬓边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滚烫的耳垂,温度灼人的要命。
周宿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些。
“殿下如今的第一要务,是让臣给殿下换件干爽的衣裳,再好好听医师的话用药。”
他的话语里满是担忧,也满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听话。否则等太子回来,殿下却连床都起不得,那不是叫大家干着急么?”
“……”
两相沉默。
屋内忽然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死寂,彼此之间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宗政怀月内心有万般情绪在翻涌,最后竟然只余下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
她听着对方张口就来的谎言,看着那双寡情薄幸的丹凤眼眼底浮动的算计,只觉得胸口似乎堵着一口浊气,上蹿下跳,怄得她颅内震荡不已——觉得头疼,反胃,想吐。
铜炉里的安神香在静静地燃着,青烟袅袅,却也压不住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
(https://www.bshulou8.cc/xs/5152829/11111086.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