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47)
她才不要听话。
宗政怀月的语气稍稍冷淡了些,一字一顿又道,“那爹爹娘娘呢?我想回宫去养病,我想吃阿娘做的桂花糕。我,好想她们——”
说着,她心头陡然就生出了一丝真实的哽咽,眼眶倏地又红了,“我在梦里,梦见他们都不在了……真的好吓人,好吓人……”
“……”
周宿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心底那些压抑着的不痛快都压下去。可那些情绪就像是沸水上的蒸汽,越是压,越是往上顶,隐隐就有些压不住了。
他问她,“陛下和娘娘圣体不能有损,是不可以接见生病的殿下的。然而殿下除了他们,心里难道就不会再有旁人了吗?”
男人的语气逐渐变得急躁起来,带着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逼迫。
“你我已然做了夫妻,我那样珍爱你,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你——可殿下为何就是不肯偏疼偏疼我?你为何就这么自私?!”
他的声音里压着几分难言的涩意,还有怒气,“有我在,你就这么的……这么没有安全感是吗?”
总想着旁人,总想要去找旁人。
上次也是。做梦梦到有人杀上了玄琼台,便吓得高烧发热,整夜整夜都惊惧不安,恨不能随时随地跪到菩萨座下去替他们祈求。
恨不能——就此跪死在菩萨座下!
可求神拜佛究竟有什么用?
青烟袅袅上达九天,菩萨低眉垂目,可曾真的睁开眼看一看这人间?
求了菩萨,南边的灾祸人祸便会少一分吗?求了菩萨,北边的辽人便会将仲北七洲拱手让回、再不兴兵戈吗?
求了菩萨,南唐就能国祚安靖、长盛不衰,绝不似如今这般一败涂地了吗?
怎么可能……
国已经亡了。南唐气运几近断绝——就算不是他周宿,也自有旁人在虎视眈眈。
这天下,早在宗政怀月目不能视的那三年里,便已经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各方大吏野心勃勃,割据不臣,就像一头头饿极了的狼,幽绿的眼睛在暗处闪闪烁烁,每时每刻都贪婪环视着胥都城。
只待时机一到,就要将宗政家一口吞下,届时连骨头渣子都不会有剩。
而皇城之外也早已是一片废墟。
周宿就曾无数次亲眼见过——城外流民的尸首横陈道旁,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如人间炼狱。
整个国家都似那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一叶扁舟——危急存亡,险于累卵。
可即便如此,那一帮子皇亲国戚不还是照样在蒙头作乐么?锦衣玉食,笙歌达旦,宁愿做小伏低、割舍国家利益,也要保住自己的权势富贵。
尤其宗政嘉那个蠢货——被人算计,将自己的封地都拱手送了出去,甚至不惜出卖亲生儿子,就为了换金银回来挥霍,以及,榻上多几个美男。
周宿想起那女人的嘴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冷得能结出霜来。
这些人亡国,做阶下囚,难道不是活该的么?
他甚至都觉得轻了。
他也自问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人少,却因着宗政怀月的关系,始终给这些人留有一线。
平日里,不过是让他们活得战战兢兢些罢了——尝尝什么叫仰人鼻息的滋味。
倘若换作旁人,肉袒牵羊、胯下之辱、为奴做狗、凌辱践踏——一样都不会少!
想到这些,男人舔了舔后槽牙,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眼底有森森杀气在蔓延,眼尾也因此挂上了几缕血丝,像蛛网般细细密布,看起来邪性又阴鸷。
讲真的。
周宿其实一丝一毫都不觉得自己是乱臣贼子——相反,他是在拨乱反正,是在给宗政怀月真正的安稳与幸福。
他给了她太平,给了她体面,给了她一个干干净净的栖身之所,让她不必再面对那个烂到骨子里的所谓亲族。
可为什么他已然做到如此宽容,对宗政家的人如此放纵,这些贱人还是要来跟他抢宗政怀月?!
亲爹亲娘就可以了吗?亲爹亲娘就能永远排在他前头?
绝无可能。
若他费尽心思,却注定永远不能越过这些人去——那他其实也不介意……
将这些人统统都杀干净。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像一道惊雷劈开暗夜,照亮了男人心底最深处的阴影。
周宿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不知是怒的,痛的,还是旁的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撞击着胸腔,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他忽然抬手扯了扯自己繁重龙袍的衣领,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微微喘了口气。领口盘踞的五爪金龙被扯得歪斜,也像在挣扎着喘息。
男人闭了闭眼,缓了一下才略略压下心底那股窜起的燥气。
又顿了片刻,眼底的乌云才渐渐散去。
恰在此时,窗外的最后一声风响也悄然落下——“啪嗒”,许是枯枝断了。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可在这安静里,周宿却又瞳孔一滞,猛然发觉——
宗政怀月自听了他的话后,好半晌了,都一语未发,静悄悄的有些莫名。
帷幔慢慢垂落,屋内一时静寂无声,床帐内的光线也忽然变得很昏暗。
隐隐约约,只能窥见少女一动不动的纤细轮廓。
“殿下……”
周宿抬手想去撩开一直遮挡着宗政怀月眼睛的额发,想看看她垂眸不语的神情究竟是什么——是又难过了吗?还是……
“滚开啊!”
少女却忽然重重推了他一下,手脚并用,很用力、很用力——
“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尾音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像绷紧的弦,随时都要断裂。
周宿整个人瞬间就愣在了原地。
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般,满眼都是清晰的错愕与受伤。
在他的记忆里——
在自己那八年暗无天日的窥视与守望里——宗政怀月都从来没有过此刻这副模样。
就像一只忽然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张牙舞爪,充满攻击性,甚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殿下,是我……是我说错话了。”
周宿受不了她这样,立刻道歉,语气努力维持着往日的温柔平稳,却还是藏不住那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伸出手,试探着去捉少女缩在袖中的指尖,“您别恼,都是为夫把话说重了,是我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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