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48)
话音未落,宗政怀月的手就猛地往回一缩。
动作又快又狠,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就像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尖尖的指甲堪堪擦过男人清隽的脸庞——
“嘶——”
周宿猛地按住自己的侧脸,指间有血线在簇簇滴落。
那血还是温热的,顺着指缝淌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杏色的被褥上,洇开成点点朱红,像几朵落在宣纸上的梅花,触目惊心。
他心头在不自觉泛酸。
低头看了一眼被褥上的血迹,又抬眸看向眼前神情厌恶,已然因为自己的一点点忤逆、不听话,就完全将前几日温情抛之脑后的宗政怀月——
狭长的眼危险的觑了觑。
小猫崽子,生病了还挺能闹腾的。
而且,还这么的……没有良心。
周宿捂着脸的手指微微一动,缓缓抬了起来,越抬越高。神色也极度的幽深难测,盯着宗政怀月,像某种恶兽在打量爪下的猎物——
宗政怀月以为他要打自己,睫毛剧烈地颤了颤,身体本能地绷紧,脊背都僵成了一条直线,后知后觉的感到恐惧。
但下一瞬,响亮的巴掌声却只响在了她眼前——
“啪!”
“啪!”
重重的两声,在寂静的内室格外响亮,刺耳。就像两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
也一下一下,敲在了宗政怀月的心上。
周宿是真对自己下得去狠手。左右开弓,扇得两颊指印交叠,皮肉泛出可怖的红,透着血色,嘴角甚至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
“都是为夫的过错,为夫亲自动手,求殿下消消气好不好?”
男人打完自己之后,还冲宗政怀月温柔的笑了笑。然后很无所谓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蹙着的长眉失失落落地低垂下,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那副模样看着实在凌虐不堪,活像是宗政怀月狠狠欺负了他似的。
宗政怀月眉心狠狠一跳。即便万般不愿承认,还是被对方那一瞬间的破碎,凄然给晃了一下心神。
她好像也是在这一刻,才忽然看清楚男人的脸。
周宿的长相,其实实在跟“恶”沾不上半点边。相反,他生得过分温良,温良得几乎都有些不合时宜。
眉眼清隽,骨相如玉。尤其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时,仿佛盛着一汪清凌凌的春水。
忧忧郁郁垂下眼睫后,又染上一点点青涩的可怜,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白鹤,收了翅膀,孤零零地立在廊下。
他这样的长相,本该是画里走出来的君子,是话本子里痴心等候千年的书生。
若周宿不是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当年也不可能哄的住对他无比厌弃的宗政嘉,也不可能让江南的一众官员都放松警惕。
甚至是废太子宗政怀玉,那样多疑的一个人,也屡次被这张脸给误导过。
以为周宿温驯,以为他无害,以为他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
而此刻的宗政怀月,在那一瞬间的晃神之后——
又有一股密密麻麻的寒意,像无数细小的虫蚁般,沿着脊背,一点点爬上了心头。
因为她早已窥破,这张脸背后究竟藏着怎样腐烂入骨的真相。
所以她看他,其实更像在看一只披着画皮的妖怪。
周宿越是笑容缱绻,眉眼温存,宗政怀月就越是觉得他阴森可怖,虚伪至极。
这张皮像一盏琉璃灯,外面描金绘彩,里头却燃着幽蓝色的鬼火。
“殿下其实根本不必自己动手。”
周宿不知道宗政怀月在想什么。
见她终于安分了一点点,嗓音便不自觉软下来,婉婉转转,像春水漫过青石板。配上那张脸,看着确实公子世无双,极度的赏心悦目。
“殿下恼了臣,那便是臣的过失。殿下只管开口——巴掌还是鞭子,搓衣板还是刀子斧子,臣……”
他顿了顿,眸光温柔得像要把人溺毙,“无有不从。”
“所以,何苦累了殿下自己的手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周宿自认为对宗政怀月,真可谓掏心掏肺的体贴,包容。
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找不出第二人,能比他爱她更深。
说着,便又转过手,捞起放在旁边热水盆里的锦帕。
水还温着,氤氲着袅袅白气,缠绕着男人的指节,朦胧似纱。他拧干水,试探着伸手,想去替少女擦一擦脸颊又冒出的冷汗。
宗政怀月脊背一僵,下意识就要往后躲——
周宿的动作便顿住了。
抬眸,视线落在眼前人烧得愈发潮红的面颊上,眸光微敛,耐心终于耗到了最后一寸。
下一刻,他便抬手,按住了她的肩。
“乖一点。”依旧是很哄的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雀儿。可那落在肩上的手,却如铁箍一般,将宗政怀月牢牢钉在原处。
少女瞬间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身上那只手压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一动也不能动。
周宿看着她这样,眉梢微挑,稍微满意了一点。
他慢条斯理地执起锦帕,从她的额角开始,一点一点擦拭过去——眉梢、眼尾、鼻尖,每一寸都不紧不慢,像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器物。
帕子的温度分明还温着,可宗政怀月只觉得那触感冰凉刺骨,每一下擦拭都像有细小的冰棱划过皮肤。
“殿下还不消气?”
周宿一边擦,一边低声问,嗓音温煦得像春日里的暖阳,“若是不消气,臣再扇给殿下听。若是消气了,臣便请医官进来,开方,抓药。”
话音落地,他手中的锦帕也正好从宗政怀月的鼻尖移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答案。
“咳咳咳……”
宗政怀月被他的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呛得直咳。
她也再没了反抗的力气,只能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叶都给咳出来。
单薄的脊背也随着咳声弓起又落下,落下又弓起,肩胛骨在素白中衣下剧烈起伏,看得人心里发紧。
疯子。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少女几乎都寻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个男人。
扭曲,偏执,变态,不可理喻,对她的态度……
也实在……太难懂。
疯子看她终于彻底安分下来,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松,旋即又被一股心疼笼罩。
他放下手中还温热的锦帕,俯身过去,将滑落的被子轻轻拢起。
动作极轻极缓,往宗政怀月身上一点点掖好,沿着肩线,抚平褶皱,再把被角仔细地塞进她身侧,严严实实,没有留下一丝透风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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