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49)
“乖一点,不能再吹风了。”
他低声叮嘱过,便要起身去将窗扉关严,再出去寻医师进来。
却在这时,一只小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风中摇曳的蛛丝,随时都会断裂。
周宿低头,正对上少女怏怏的神色——宗政怀月整个人都在头重脚轻,眼睫低垂,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却依旧不忘自己三番四次试探斡旋的最终目的,气若游丝的开口,
“驸马,那可不可以劳烦你,帮我,寻一寻颂娘?”
颂娘。
是陪伴了宗政怀月十来年的婢女,是她在这皇宫中,除了亲人之外最亲近的人。
当初颂娘本该陪着她一起出嫁,可成婚那日,明仪皇后却以宫中缺主事女官为由,将人留了下来。
彼时的宗政怀月虽有些纳闷和不悦,却并未多想。
可如今看来——那大抵也不是宋芳懿或颂娘自己的意思。始作俑者,多半还是眼前这个人。
“……”
周宿拒绝的话在喉间滚了一圈——
看着这只攥着自己袖口的小手——玉白小手还在隐隐发着抖,指节纤细,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再往上,是少女脆弱到不堪一击的面容,苍白、潮红交织,眼尾因咳嗽染上的绯红还未褪尽,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一只濒死的蝶。
他就这样看着她,嘴里的拒绝,就生生堵在了喉间。
他知道这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宗政怀月或许不是在求人,只是病得太重,声音太无力绵软,姿态才会显得这般令人心碎。
可那又如何?他还是看不得她这样。
所以即使那个颂娘极度的不服管教,在新婚当日,那么多寒光剑影的威逼之下,也依旧想闯进大殿,将真相告知宗政怀月。
然而此刻少女都已经这样与自己说话,他又怎好再驳逆她?
更何况——事不过三。再拒绝,就要露馅了。
“好。”
周宿终是松了口,曲起手指,轻轻捏了捏宗政怀月的脸颊肉。那触感滚烫,烧得他指尖一颤。
“只要殿下听话一点,乖一点,好好吃了药,臣便去寻她。”
话音落下,他忽然有些情难自禁,目光灼灼地落在少女脸上,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温顺刻进眼底。
宗政怀月的心也有一瞬僵滞。
那目光太烫,烫得她几乎要别开脸去。可她终究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睫,露出一抹乖顺却不答眼底的笑容。
“我乖的。”
声音软得不像话,像在撒娇。
周宿听见这个回答,鼻头却莫名一酸。
终于得到了心上人一点点软和的态度。就这么一点点,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他的心脏真实地泛起了牵痛,还有很多很多的委屈。
男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片刻后,脚步声杂沓而来。宫人们鱼贯而入,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端药盏的端药盏,须发皆白的老医官跪在榻前,凝神把脉。
周宿又坐回床边,看着早已再次陷入昏睡的少女,深深长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连人带着那床锦被,一齐轻轻给捞进了怀里。
“怎么就这么不肯听话呢——”
男人低声呢喃着,指腹沾了一点青碧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涂上宗政怀月的额头。涂得很轻很慢,温柔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可那双垂落下来的眼底,却又飘着一层薄薄的冰棱,寒凉刺骨。
“生病了,脾气也变大了。”
他顿了顿,指腹从她额角移开,轻轻抚过宗政怀月的眉梢、眼睑,最后落在她烧得发烫的脸颊上。俯身,痛惜的吻了下去,
“真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从前他曾说过,宗政怀月为人豁达,很少对人动怒,就像个无欲无求的玉人。因此她生气起来的模样,便显得格外鲜活,招人。
可今日不知为何,周宿却觉得宗政怀月这次闹的别扭,让他心底有些揪得慌。
就好像……他们突然之间,又变得很远很远了。
他前几日花费心机,好不容易才得来她一点点的顾念。可如今看来,好像已经……付之一炬。
周宿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眼底的冰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
因着宗政怀月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皇宫上下,个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从太医院到朝堂皆是。
而在百里之外——
被周宿和自家那个杀千刀的亲哥哥联手驱逐出胥都的杜绾,也正体验着人生中最魔幻的一天。
上头那位也不知是存心折腾他还是怎么着,一道军令下来,愣是卡着赴任的时辰极限操作。
杜绾一路马不停蹄,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硬生生奔袭了一天一夜,赶到徐州府城门口时,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原以为等着自己的不是冷板凳就是下马威——毕竟他是杜家人,刘裕那边的人看他,怎么着也得带着三分防备、三分试探、外加四分皮笑肉不笑。
可万万没有想到——
“杜小将军!杜小将军到啦——!”
远远的,一阵震天的锣鼓声就差点没把他从马上震下来。
杜绾揉揉眼睛,怀疑是自己太累出现了幻觉。
只见徐州府城门口,整整齐齐就站着一队披红挂彩的队伍,正载歌载舞,锣鼓喧天。知道的是对他夹道欢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大户在娶媳妇。
“快快快,赶趟的赶趟的!锣鼓敲起来!唢呐吹起来!别停别停!都响亮点儿!”
那领头的,腰间还别着大红绸花,嗓门大得能震下房顶的瓦片,正一边挥手一边朝他狂奔而来,激动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杜绾:??
天地良心,他在自己家乡都没受过这种待遇啊。
混世魔王在哪都是一副急脾气,说话又恶又冲,脾气一点就炸,骂起人来能让人三天吃不下饭,狗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怎么,徐州府的人……是好这口吗?
杜绾万般摸不着头脑,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七手八脚从马上给扶了下来。
左一个知州,右一个副将,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脸上堆满了春天般的笑容,不由分说就将他簇拥着推进了城。
一路上,又是鞭炮齐鸣,鼓乐喧天,有小孩追着队伍跑,边跑边喊,“看新娘子咯!”
杜绾脸都绿了。
等被一路推进知州府大堂,里头早已摆好了接风宴。
满桌珍馐,歌舞升平,几个在徐州跺跺脚就能震三震的大人物皆齐齐起身来迎他,那热络劲儿,只差没把他供起来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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