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50)
“杜小将军!久仰久仰!今儿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您是胥都城的贵人,开国的英豪,今日得见,真真是三生有幸!”
“来来来,先敬您一杯!您随意,我干了!”
杜绾被这阵仗轰得晕头转向,云里雾里,手里的酒杯就没空过。
耳边的恭维声此起彼伏,左一句“少年英雄”,右一句“前途无量”,听得他飘飘然晕乎乎,整个人都快找不着北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只是个被踹出来的倒霉蛋,可话到嘴边,又被一杯酒堵了回去。
席间,还有位格外好客的副将,听说杜绾是一个人来的,连个随从都没带,当即一拍大腿,“这怎么行!年纪轻轻,身边没个体己人怎么成!”
说着,一把拉过身旁伺候自己的姬妾——那女子生得杏眼桃腮,身段窈窕,往杜绾面前一推,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小将军若不嫌弃,只管收下!伺候人的活计,她最是拿手!”
弄得一贯不给人好脸色的杜绾,脸都“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红到脖子根,手忙脚乱地往后躲,连连摆了摆手,“不不不,不用!客气!太客气了!”
那副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杜绾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哈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
他拍着大腿,指着杜绾对众人道,“瞧见没?咱们杜小将军,战场上以一敌百,杀敌不眨眼,结果被个姑娘吓得脸都红了!这分明还是个童子鸡,生瓜蛋子呢!”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笑得杜绾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都是舞刀弄棒的粗人,说话也没那么多讲究。荤话一开,气氛反倒更热络了,推杯换盏间,距离感“嗖”地一下就没了。
杜绾被灌得晕晕乎乎,耳边嗡嗡响成一片,眼前的人影晃来晃去,跟走马灯似的。他端着酒杯,脑袋越来越沉,晃一晃,里头几乎全是浆糊。
可就在这一片混沌中,有一件事,却渐渐清晰地浮了上来——
他想起了临行前,自己在家跟杜寅干的那一架。
那天他把杜寅的卧房砸了个稀巴烂,花瓶碎片溅了一地,帐子都让他扯了下来。跳着脚骂他哥心狠手辣,要把亲弟弟往虎狼窝里丢。
而杜寅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那么淡定地坐在一片狼藉中,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说——
“谁说让你去徐州是吃苦的了?我们杜家的孩子,到哪儿都是吃得开的。你只管去,我保证,刘裕的人见了你,个个都巴不得跟你好好结交一番。送你几个美妾妖童,那都是寻常事。”
“……”
当时杜绾以为他哥在放屁。
现在——
少年看着眼前载歌载舞、热情似火的徐州众人,再看看那几个含笑望着他的美貌姬妾,脑海里缓缓浮出了一个问号。
……他哥那张嘴,莫不是真开过光了?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杜绾醉眼朦胧地歪在座椅里,整个人就像一摊被揉皱的纸,软塌塌地陷进椅背。
手里的酒杯挂在指头上晃晃悠悠,琥珀色的酒液荡出来,洇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理清脑海里那团乱麻——可越是想,越是一片混沌,浆糊似的脑袋里什么都捞不出来。
算了,不想了。
少年干脆放弃思考,由着自己沉进那一片暖融融的醉意里。
反正……反正这些人对他挺好的,挺好的就行。
而在宴会之外,最里间的紫檀屏风后,却有一双算计深沉的眼,正穿透重重人影,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酩酊大醉的杜绾。
趁着人声嘈杂,徐州府知府李斯悄悄离席,绕过回廊,轻手轻脚地转入了那屏风后。
他先朝站在暗处一直观望外间动静的那位素衣男子拱手一礼,又转向内室主位上端坐的人,恭敬地颔首示意。
“大人们也瞧见了,那小子单纯的紧,实在很好糊弄。”
李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又夹杂着一丝为难,“只是……二位大人要我等与那小子攀交情,大抵还是有些难处的。”
他顿了顿,抬眼觑了觑座上那人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那小子毕竟姓杜,是胥都那位周天子的左膀右臂,与咱们……终究也不是一副肚肠。您也瞧他方才那眼神,滴溜溜地转,是防备咱们得紧呢。”
“另外——”他说着,捻了捻胡须,眉心拧起一丝忧虑,“焉知那小子不是在扮猪吃老虎?姓周的明着是将他贬斥出来,焉知不是想借此探一探徐州的虚实?下官虽不才,却也读过几本兵书,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见得多了。”
话音落下,屏风后那素衣男子就倏地转过头来。
目光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剜向李斯。
“知府大人好大的胆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你是在怀疑我家主人的判断吗?”
李斯顿时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岂敢,岂敢。下官不过是……多嘴一问,大人莫怪。”
笑容也是恰到好处,既不失恭敬,又不见畏缩。
素衣男人闻言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神色间便带出几分倨傲来。
“我家主人一向智珠在握,徐家两兄弟的底细,一早便调查得清清楚楚。”他冷冷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杜二虽性情狠辣不假,却也莽撞,愚蠢,肚子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他没有那样的心机,你等尽可放心。”
“呵——”
话音刚落,一声冷笑,就从内室主位上传了出来。
一直沉默端坐的刘裕缓缓抬起了眼,鹰隼般的眸子里满是横生的戾气。他似是有些不满对方当着他的面教训他的人,懒懒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讥讽道,
“你家主人倒是如此的成竹在胸。怎的此前还是丢了北境兵权,让那群野人能杀到胥都来称王称霸呢?”
“……”
素衣男子的脸色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般,“你——”
刘裕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说话。
好半天,素衣男子才硬邦邦挤出一句话,“……沐猴而冠罢了!”
“此等宵小,原就不配坐镇社稷。那个位子——”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逐渐坚定下来,“将来一定会是我家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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