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52）
“月儿——”
这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哭腔，带着颤音,气若游丝地唤。
宗政怀月只觉得自己浑身烫得像烧着一把火，脑袋昏沉沉，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推不开，也醒不来。
她迷迷糊糊就听见了，有人在叫她。
“月儿救我——”
“救救我——”
一声，又一声。那声音里浸满了惊恐，像溺水的人在拼命扑腾，却怎么也抓不住一根浮木。
那是宗政康的声音。是宋芳懿的声音。一个接一个，撕心裂肺地喊她。
“爹爹……”
宗政怀月猛地睁开眼，四周却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大雾，浓得几乎化不开，稠得像一锅煮沸的米汤。
“阿娘……”她立刻慌乱地四处张望，声音也带着哭腔，“你们在哪？”
可没有人回答。
也窥不见半点身影，她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只有雾，无边无际的雾，伸手不见五指的雾，吞噬了她所有的呼唤。
宗政怀月只能孤零零地往前走。一步，两步，艰难得像在泥沼中跋涉。
雾也越来越浓了，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黏腻地贴在她的皮肤上，钻进她的口鼻里。
渐渐地，那些声音也变了。
“月儿，妹妹，妹妹救救我——”是宗政怀玉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一样，“哥哥快死了，哥哥活不成了……”
“小妹妹，小妹妹！”尖锐的女声凄厉地尖叫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被人害死了！求求你，求求你让他不要杀我，求求你！”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进耳朵里，挤进脑子里，挤得宗政怀月头疼欲裂。
“好，好，我救你们，我救你们的。”
少女对着虚空拼命地点头，泪水在无声滑落，她不知道自己在答应谁，不知道自己在向谁承诺，她只知道——她要救他们，她一定要救他们。
忽然，眼前的白雾里就隐隐约约显出了一座石桥。灰扑扑的，像是浸在雾里泡了许多年，长满了青苔。
宗政怀月赶紧提起裙摆，踉踉跄跄往上爬。脚下一滑，险些要栽倒，膝盖都磕在了石阶上，疼得她眼眶一酸。
可她却顾不上，爬起来继续爬，只想站高一点，再高一点，好看看她的家人到底在哪里。
“爹爹——！阿娘——！哥哥，姐姐——你们在哪里——！”
少女的声音在雾中回荡，软绵绵的，没传出多远就被雾气吞了。
她喘着，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喊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细。
“你们到底……在哪啊……”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哥哥！”
宗政怀月心头一喜，猛地转过头——
对上的，却是一双昳丽的弯月眸。
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悲悯，眼尾微微上挑，似一轮倒悬的月。
眉眼之间，眉心还有一点酥红，说不清究竟是圣洁还是妖媚，总之融在这张绝美的脸上，带着很多无与伦比的神秘，缥缈万芳。
“……是您？”
宗政怀月怔住了。
这还是她十八年来，第二次能在梦中见到这位——但和记忆中的那次又有不同，这次女子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那双眼眸。
宗政怀月盯着面纱下模模糊糊的轮廓，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她也是这时候才发觉，一别经年，自己竟然已经记不起这位菩萨的真实面容了。
明明小时候记忆尤深，又供奉了这么多年，日日焚香，夜夜叩首，可如今，这张脸在她的记忆中竟只剩下了一团模糊的光。
就像……被人刻意从脑子里剜去了一样。
“是我。”
那女子倒不在意宗政怀月眼底的茫然，只弯了弯眼。一双眼睛上挑得更厉害了，像两弯月牙儿挂在天上，好看至极。
“小姑娘，你不听话呢。”
宗政怀月抖了抖唇，“您是指——？”
“你管了不该管的人，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女子倒是半点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声音依旧含笑，可那双眸子却没了温度，“你将来还想管的事，太多了——”
宗政怀月闻言抿了抿唇，目光直直的盯上眼前的女子。
她小时候见她，如教徒窥见神佛，总要五体投地，虔诚叩拜，不敢抬头直视。
可如今，她发现自己竟能平视这双眼了。看着她，忽然就觉得——对方好像也没有那么高了。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宗政怀月还是信服地缓缓撩起裙摆，跪了下来。膝盖触到冰凉的石板，脊背却挺得笔直。
“大士，信女求您，再帮我一次罢。”
她的嗓音哽咽得很厉害，耳边那些关于家人的痛苦嘶吼没有一刻停下过，像刀子在一下下剜着她的心。
“信女愿自堕地狱，愿舍弃这条求了十几年得来的性命。只求求您，能救一救我的家人。我不知道他们在哪，我——”
她闭了闭眼，满脸痛苦，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来，“找不到他们了。”
“唉——”
那女子听后，轻轻叹了口气，绕着宗政怀月慢慢踱起步来。
雪白裙摆擦过石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眼尾弯弯，竟还在笑。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她劝她，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说过的，叫你什么都不肖管。你的命早已定好，将来荣华富贵，万般宠爱，只要你顺应天命往下走，就——”
她停下脚步，俯下身，凑近宗政怀月的耳边，轻轻吐出五个字，
“什么都有了。”
“可是我的家人在受苦！”
宗政怀月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跪着的身子在颤抖，可那目光却像两团火，灼灼燃烧。
“我可以不要荣华，不要富贵。千丈锦丝万人供养我通通可以拱手与旁人，但我不可以——”
她说着，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晕过去，却死死撑着，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但我不可以，看着我的家人去死。我不能背弃他们。”
“可你背弃的人还少吗？！”
女子的声音忽然就变了。变得尖利，变得阴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你不知道，那些背叛就不算数了吗？！你以为你不知道，旁人内心的痛就会少半分吗？！”
宗政怀月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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