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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63)


于是中年男人偏过头,将泪眼婆娑的妻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别担心,别怕。”他温声细语,像在哄多年前那个初入宫闱的小姑娘,“会没事的。”

他顿了顿,嗓音低低的,像是说给妻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

“你自己养大的女儿,自己难道还不清楚么?”

宗政怀月自小就被他们养得万事不愁。

所有事都不需要去考虑,不需要去担心,天塌下来自有爹娘顶着,从来都是没心没肺,快活得像个永远长不大的,何不食肉糜的小雀儿。

也因此,养出了一副过于柔软的心肠——温顺,善良,见不得任何人受苦。

然而若是她打定主意算计些什么,却从来——都没有失过手。

那年她才十岁。十岁的小丫头,不知怎的临时起意,说想去江南玩。就那么一个人,越过重重宫禁,穿过数道禁军防务,愣是溜出去了。

若不是运气不好,赶上大雪封了山路——说不准真就要到江南去寻这个捣蛋鬼了。

最最重要的是,若不是宗政怀月自己交代,宗政康也好,宗政怀玉也好,所有人恐怕到如今都还想不通,她究竟是怎么跑出去的。

有些孩子,天生就是这样的。

有人可依靠时,她便安心躲在羽翼下,撒娇耍赖,万事不愁,做个理直气壮的小废物。

可一旦庇佑她的那片天塌了——

她就会自己走出来。

独当一面。

替所有人,把天给撑起来。

……

“主上,这是这边最后一家了。”

暗卫从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瓢浑浊的酒汤,垂首呈到周宿眼前。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隐隐泛起一丝无奈。

若这瓢再不是,他们就只能往更深处的后村落里去找了。

夜路难走,山道湿滑,他一个做属下的,风里来雨里去倒是不打紧。可主上一路走来,一口接一口地尝着那些杂酒,脚步早已有些虚浮,面色也隐隐透出几分难看。

山风刮过,带着深秋夜里的寒意,吹得茅屋顶上的枯草簌簌作响。

周宿立在风口里,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细细的,像蚯蚓伏在皮肉下,一跳一跳地疼。

他肠胃向来不大好。是许多年前落下的毛病,如今又粒米未进,空腹便灌下这许多浑酒,此刻胃里就像揣了把钝刀,正一下一下地绞着。

可他仍旧没有推拒那只伸到眼前的葫瓢,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尽管只看这浑浊的酒色,他心里其实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

“走……”

周宿匆匆抿了一口,正要迈步赶往下一家——

喉头却忽然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就顿住了。

暗卫候在一旁,有些看不真切他的神色。

周宿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那张脸上永远是寡淡的、幽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便是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也遮不住那潭水的深。

可此刻,那潭水似乎起了些微的涟漪。

“主上?”

“给钱吧。”周宿说着。眼角微微翘起了一点褶皱,像是冰面下忽然漾开的一痕春水,“这家有的,我都要带走。”

终于,还是叫他找到了。

周宿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无边无际的夜色压下来,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他眯了眯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可那笑意还没在眼底铺开,便被另一股急迫压了下去。

——得赶紧回去。

夜已经这样深了。也不知小家伙有没有乖乖听话,会不会又在外面贪玩吹风,。

更深露重,宗政怀月的身子骨又实在弱,是受不得凉的。

男人想着,开始脚步焦急的跳上马,带着一壶得之不易的桂花酒独自往回奔,连几个暗卫都给甩开了。

……

而此时的皇城,浸在沉沉的夜色里。

宗政怀月又一次从玄琼台安然无恙地溜了出来。她轻手轻脚地绕过最后一道回廊,踏上熟悉的青石小径,然后往来时的位置望去——

大黄不在。

它已经走了。

宗政怀月有些不甘心,又悄悄在周边转了一圈,却仍旧连一根狗毛都没见着。

“不讲信用的狗呐——”

最后,少女只能无奈地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身往长门宫的方向走去。

因为绕了这一圈,回去的路便与来时不太一样了。

她走得七拐八绕的,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经过一片早已枯败的小花园,兜兜转转间,竟不知不觉路过了南唐国从前的藏经阁。

那是座小小的二层楼阁,藏在几株老槐树后面,位置有些偏。

宗政怀月记得,这是从前宗政怀玉专为她建的——她小时候爱听故事,哥哥便让人搜罗了许多志怪传奇的话本子,满满当当地塞了一楼,说是“藏经阁”,其实藏的尽是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她以为里面不会有人的。

毕竟这地方既不是正经书阁,又不在要冲之地,不过是从前的太子殿下哄妹妹开心的一座小楼罢了。如今改朝换代,谁会大半夜跑到这儿来?

可偏偏——

那楼里,竟透出一丝昏黄的灯火。

很淡,很弱,像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若不是她眼尖,几乎要错过。

宗政怀月心头一跳,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有些疑惑,也有些紧张。这深更半夜的,谁还会在这里?

要不要……进去看看?

少女抿了抿唇,正犹豫纠结着,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外头的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一惊,浑身瞬间僵住。

往哪躲?哪可以躲一下呀?救命呀啊啊啊——!!

宗政怀月急慌慌的左顾右盼,那门开得实在突然,她此刻正站在门前的空地上,四周空空荡荡,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情急之下,她只能一咬牙,抽出袖中颂娘交给她防身的那柄匕首,硬着头皮推门冲了进去。

就偏偏那么巧。

门里,亦正有人摇着轮椅要出来。

四目相对。

宗政怀月:“………”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这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约莫二十来岁,坐在轮椅里,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却并不显得孱弱——一双眼睛清明又凌厉,看人的时候还有种不好惹的锐气。

宗政怀月快要紧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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