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62)
“那周宿,阿娘瞧着,他对你是有几分情的。至少这三年五载,他不会对你怎么样。”她急急地说,“你就假意顺着他一些,然后趁他放松警惕,就自己逃出去。你自己走,你自己走是能走掉的。”
她说着,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扑簌簌地落在衣襟上,
“只要你好好的,我跟你爹爹就能好好的。至于你哥哥……”
她的声音哽住了,好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都是他自己的命——”
宋芳懿说这话,不是不疼宗政怀玉。
恰恰相反,她耗在这个长子身上的心血,远比小女儿宗政怀月还要多得多。
多到她有时候午夜梦回,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成了一个人,还是一块给宗政怀玉铺路的砖。
年轻时,宋芳懿同宗政康也曾是少年倾慕,一见定情。那年春日杏花微雨,男人策马过街,她凭窗而望,四目相对时,世间所有的颜色都淡了去。
后来宗政康登基为帝,甚至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她彼时也曾相信,以为自己会是这深宫里的例外。
然而九重宫阙是会吃人的。
任再如何的赤子之心,也熬不过岁月的蹉跎与变幻。这说的不单是频繁纳妾的宗政康,还有开始学会审时度势,筹谋权衡的宋芳懿自己。
一年,两年,三年——当新人一顶顶抬进来,红烛一夜接夜燃起来。
宋芳懿从最初的夜夜垂泪、摔碎妆奁上所有的玉簪,到后来学会对着铜镜将泪意咽回去,再亲手替自己描画出一张温婉贤淑的脸。
这一切的缘由不止是因为她确实深爱着宗政康,更因为她自己生了个富有野心,试图颠覆天地的儿子。
宗政怀玉自小就有两副皮囊,一张,温润如玉,隐忍持重,眉眼间永远噙着恰到好处的谦和,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君子端方”。
可当那双眼缓缓抬起,另一张面孔便悄然浮现——那里面燃着火,烧着恨,如同藏在厚重刀鞘里的刃,满满都是激进与逆反的锋芒。
他曾不止一次在深夜里,痛陈自己父皇的怀柔之治有多懦弱,提起朝中那些只手遮天的权贵悍将时,眉眼之间更是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
他说他要收拢皇权,要血洗吏治,要将这盘踞朝堂数十年的毒瘤连根拔起。他对宋芳懿说,他要还这天下一个真正的清明盛世。
而宋芳懿,看着自己儿子眼中那种近乎刻骨的,对桎梏的憎恨与对权力的饥渴,只感到了无尽的胆寒与恐慌。
宗政怀玉终究还是太过年轻了。
为了那些遥不可及的梦,他做下了太多惊心动魄、不成功便成仁的险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跳舞。
宋芳懿每每听闻朝堂传来的一点点风声,整颗心就会悬在了嗓子眼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可她也知道——自己根本阻止不了自己那固执的儿子。因此,深宫妇人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为儿子多争取一分胜算。
二十多年了。
宋芳懿几乎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尊完美的傀儡。
每日晨起,凤仪宫的正殿门扉洞开,她便端坐于上,永远慈眉善目,永远贤惠大度。
那种笑容仿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的,眉眼弯起的弧度分毫不差,连说话的声调都温婉得恰到好处。
她真真是将“贤后”二字,一寸寸揉进了自己的皮肉里,刻入了自己的骨血里,直到再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她扮演的角色,还是她仅存的残骸。
可到头来,宗政怀玉还是败了。
是识人不明,还是时运不济?
又或许,是他天生便没有那个命数,这些如今已经没人能够说得清了。
宋芳懿只知道,宗政怀玉的抉择,换来的是大片北境疆域的沦陷,是铁骑踏破山河的轰鸣,更是——南唐国祚的彻底覆灭。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难辞其咎。
而此刻,在硝烟与尘埃已然落定的现在,宋芳懿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泪水无声地爬满了那张永远端庄的脸庞,一瞬不瞬地望着宗政怀月,
“月儿,我同你父皇是南唐的皇帝、皇后,你哥哥也是太子。有些责任,我们必须要担。可是你……你不可以再有事了……也千万不要,为了我们去——委曲求全。”
不要像她一样。
不要活成这九重宫阙里,又一尊的死物——表面光鲜,金玉镶成,内里却早已被蛀空,立在那供人瞻仰的高堂上,不言不语,不生不死,空空荡荡,无喜亦无悲。
“你要做的是保全自己。”
中年女人的眼睛已经模糊到看不清女儿的脸,却仍旧坚持握着那只小手,握得骨节发白,握得指间发颤。
“你能保全自己,”她哽咽着,一字一顿,“阿娘就已经……很满足了。很满足了。”
宗政怀月一时哑然。
殿中烛火幽微,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漫长而单薄。
她偏过头,看了看一旁沉默垂眼的宗政康——中年男人便似那被霜雪压弯了的老竹。此刻正佝偻着脊背,用袖口掩着唇,压抑地,一声接一声地咳嗽着。
而宋芳懿。
宗政怀月又看向了自己的阿娘,原本应该永远雍容华贵的精致美人,如今脸上却只剩下无尽的苍白与憔悴。
她们没有说,她也不敢问。但眼前的一切都让少女无比清楚,自己的父母正活得水生火热,度日如年。
所以宗政怀月顿了半响,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这绝无可能。”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冷玉坠在青石地上,清凌凌地碎开,根本不容人拒绝。
“我是不可能丢下你们自己去逍遥的。”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进这满殿的凄风苦雨里,“我会救你们的。我能救你们。”
话音刚落,少女便反手握住了自家父母的手。
温热的手心稳稳覆在那两双冰凉的手背上——将两只手一并拢在掌心里,像拢住两捧即将熄灭的余烬。
“爹爹,娘娘。你们放心,我们都不会有事。”
“月儿会带着你们,平平安安地离开。我保证。”
……
“我的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
目送着女儿那道瘦瘦小小的身影转过墙角,最终消失在视线里,宗政康在原地站了很久,目光复杂得像揉碎了半生的霜与雪。
而一旁的宋芳懿也在望着同一个方向。没能忍住,一声接一声的低泣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皆散进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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