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65）

这人的气质太稳了。

她暗暗地想，根本不是自己能拿捏的类型。他坐在那里，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往里头扔多少石子，都只能看见涟漪一圈圈散去，最后归于平静。

更奇怪的是，她能感觉到——这个人对她，似乎没什么恶意。

于是少女缓缓的，试探的说，“今晚见过我的事——”

她顿了顿，把匕首往前送了送，凶巴巴地瞪着他，

“不准说出去。”

杜寅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放心罢，”他说，语气诚恳得很，“我不会同圣上说殿下去过玄琼台、也已然知道真相的事情的。”

宗政怀月：“……”

靠！真是无语他娘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长门宫里，颂娘第三次撩起帘栊望向窗外。

月色已经爬上了飞檐，廊下的宫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将那些朱红的柱子照得明明灭灭。她攥着帕子的手心全是汗，在内室里来回踱步，绣鞋踩在金砖上，一下又一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人怎么还不回来……”她咬着嘴唇，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呀。别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她正急得团团转，忽然，门外就响起了叩门声。

“殿下？”婢女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带着试探的恭敬，“更深露重，可要奴婢们进来伺候您洗漱？”

颂娘浑身一僵，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侧耳细细听过——外头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少说也有三四个人，都围在门口，大抵是察觉出了什么异样。

虽说周宿今夜来不来还两说，但若是叫她们发现了宗政怀月不在……

也一样会完蛋的呀！

颂娘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清了清嗓子，音调懒懒道，“殿下说了，不必。你等自去忙自己的吧，这有我在。”

门外安静了一瞬。

颂娘屏住呼吸，隔着雕花门扉，她都能看见几道人影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几个侍女闻言面面相觑，都有些犹犹豫豫，不知所措，而领头的那个也眉尖微蹙，眼底间闪烁过思量。

“殿下，”她又开口了，声音恭谨得滴水不漏，“驸马临行前特意交代过，要奴婢们好生照看殿下。夜里凉，还请殿下能容许奴婢们进来为您添杯暖身的热茶。”

添茶？

颂娘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心想——完了。这是非要进来不可了。

她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只觉得后背的里衣都被冷汗给浸透了。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疯狂的往下淌。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呀！！

宋娘几乎都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殿下？”而那侍女又唤了一声，尾音微微带着些疑惑。

随即，她迟疑了片刻后，最终还是决定伸出手，缓缓推开了眼前这扇红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几道目光透过门缝齐刷刷往里探去，穿过屏风的缝隙，落向那层层叠叠的帷幔深处。

就在这时。

就在这个当口——

“咚——！”

一声巨响，一盏青瓷茶盏就从帘帐里飞了出来，重重砸在门框上，碎瓷迸溅，茶水也泼湿了半扇门。

几个侍女都被惊得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颂娘几乎是同时撩开帘帐冲了出来，一边往后倒退，一边弓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殿下别生气，奴婢立马就将她们赶出去！”

那一瞬间，帘栊掀起的缝隙里，几个婢女眼尖地瞥见——临窗的软榻上，有一道裹着白色披风的身影正歪靠着，小小的，埋着头，像是已经倦极了。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肩头落下一片了银霜。

只是一眼，层层帷幔便很快又重重垂落下来，将那道身影给遮得严严实实。

而颂娘也已换了一副面孔，转过身，叉腰立在门内，眉头拧得能夹死几只蚊子，语气里满是恼怒，“你们是没人给教过规矩吗？深更半夜还来打搅主子，你家驸马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尖利起来：

“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婢！”冷笑一声，眼风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我家殿下也是倒了霉，摊上这样的郎婿——说好了一起煮酒喝茶，这都什么时辰了？人呢？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说着，她又踢了踢脚边的碎盏，碎片骨碌碌滚到那几个婢女鞋尖前。

“还不收拾了？”颂娘昂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几个婢女，手指几乎戳到领头那人的鼻尖，“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收拾了！真要将我家殿下彻底惹毛了，你们才舒坦是不是？——真是，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

几个婢女被骂得狗血淋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句话都不敢再多说，只垂着脑袋，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

还是领头的那位侍女，到底在宫里摸爬滚打惯了的，脸上很自然就堆起笑来，朝颂娘欠了欠身子，

“姑姑别生气，我等也是关心殿下，怕殿下夜里着了凉，绝无冒犯之意。我们这就收拾干净——若待会殿下要有什么吩咐，您只管来找我，我叫采菱，就住在东配殿。”

话音落地，她便朝身后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几个小婢女如蒙大赦，赶紧蹲下身，手脚麻利地捡起碎瓷片，动作轻得像偷食的猫，生怕再弄出半点声响惹恼了里头那位。

碎瓷片也被小心翼翼地兜在帕子里，还仔仔细细将门上地下的水渍给擦了个干干净净。

“哼——”颂娘就抱着手站在门边，斜着眼傲娇的看着他们动作，看着很是雄赳赳气昂昂。

但其实她后背的冷汗，一直就未消散过。

片刻后，彻底收拾干净，几人又冲她讨好的笑了笑，然后就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只是就在退出门槛、将要阖上门扉的那一瞬，采菱借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点余光，又飞快地往帘帐那边瞥了一眼——

层层叠叠的帷幔后头，确实有一道小小的影子立在那里，轮廓模模糊糊，像是倚着窗，又像是在看着什么。只是隔着那几重纱幔，实在看不清脸。

门便彻底合上了。

采菱狠狠皱紧了眉头，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门扉，沉默了片刻，才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个婢女吩咐道，“今晚多加两个人守着这院子，轮班盯着。若再出上次那样的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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