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66)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有些发白的脸,“大家的脑袋恐怕都要搬家了。”
几个小婢女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采菱这才叹了口气,转身往东配殿走去,边走心里还边犯嘀咕:
这一天天的,当差本来就够烦的,还被派到这个宫里来做事……
真是烦死了烦死了!
……
长门宫里,颂娘对着空气唱独角戏,终于勉强躲过了一劫。
而藏经阁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宗政怀月就坐在沉木案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整个人都缓缓放松了下来。
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刀尖正对着杜寅的胸口,一下,一下,轻轻戳着,像是在戳一块没什么要紧的软肉。
“你姓杜?”
她歪了歪脑袋,忽然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方才这人曾自报过家门,“你是登封杜家人?”
“是。”
杜寅垂眸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胸口的刀尖,刀尖儿还带着烛火的微光,明晃晃地戳在他衣襟上。他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
她起初那股炸毛的戒备劲儿已经褪下去了,像一只被拎进陌生屋子的猫,四下嗅过、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便慢慢松懈下了紧绷的脊背。
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开始转啊转的,爪子也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探,这儿拨弄一下,那儿扒拉两下,试探着眼前这个“俘虏”的底线。
真是……怪有意思的。
杜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语气里带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殿下很聪明呢。”
被冷不丁夸了一下,宗政怀月的脸色却没有好上半分。眼底的光忽明忽暗,像烛火映在水面上,叫人看不真切。
她手里的匕首忽然就停住了,刀尖微微抵实,在杜寅胸口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还是没有杜大人聪明。”
她深深抬起眼皮,直视着他,声音不轻不重的,“一门九宿将星,威震三关北庭。我虽不问朝政,但杜家的威名,多少还是听过些许的。”
“就是可惜——”说到这,少女微微眯起了眼,眸光渐渐冷下来,像深冬的霜雪在一点点凝结,
“勇冠三军的忠良之家,最后却干起了乱臣贼子的营生。连自己国家的疆域,都能卖给外族人。”
她似乎是对杜家的所作所为早已怒不可遏,所以此刻才格外的不客气,直接骂道,“可真真是——不要脸。”
三个字,掷地有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杜寅闻言,神情微微一动。眼底的笑意就一点点淡了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荒凉沙滩。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后,才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只有说不清的苦涩。
“是,殿下骂得不错。”
男人目光平静得近乎寂寥,烛火跳跃,在他眼底投下了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
“杜寅确实是……有辱先祖门楣。”
自打入胥都以来,这样的话,他听得实在太多太多了——朝堂上的唾骂,氏族们的冷眼,市井里那些指指点点。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上,剜得久了,心也就麻木了。
可不知为何,今夜从这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竟还是格外地……刺耳。
宗政怀月一直在盯着杜寅的脸,一眨不眨观察着那上面的每一丝变化。
可她还是看不懂他眼中的复杂,于是皱了皱眉,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帮着周宿造反?甚至为此不惜勾结外族,让祖宗蒙羞,让满门都染上骂名?”
若说是为了名利——杜家本就是南唐数一数二的勋贵豪门,世代镇守仲北,威名赫赫。杜寅如今的地位看着也根本就没比从前高出多少。
所以杜家的所作所为,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不合理的。
“还有那个人。”宗政怀月咬咬牙,索性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哥哥当初明明那样器重他,他为什么要造反?当初在北境,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
杜寅没想到对方能那么敏锐的嗅到这些朝堂上隐晦的关窍,而且这些事时隔几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想要知道所谓的——真相。
他的语气忽然带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殿下的好奇心……未免有些太多了。”
“你说不说?”宗政怀月手里的匕首往前递了半寸,“别忘了,你的命现在还在我手里。是,我自小从未对人动过手,但也并不代表着——兔子急了也不会咬人。”
杜寅抬头看了看她那张故作凶恶的脸,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平静地看着她,倒似有几分无奈,反问道,“殿下真想知道其中原因?知道了,也不会后悔吗?”
“我能后悔什么?”宗政怀月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拧起了眉,“难不成你们造反,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可笑。”
谋逆就是谋逆。叛国就是叛国。
任凭说破了天去,这两桩罪名,也不可能洗白、翻案。
她至今都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冬天——胥都的雪落得格外厚,厚到宫门前的石狮子都被埋了半截。而千里之外的仲北,落下的却不是雪,是血。是漫天飞扬、渗进冻土三寸深的赤色。
战报是在子夜时分奔袭入都的。
八百里加急的马蹄踏碎了长安街的寂静,驿卒的喉咙里淌着血沫,已经喊不出声来,只能踉踉跄跄地将那道折子递进宫门里。
而后——
整座胥都城都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继而爆发出无数哀嚎般的悲鸣——从宫墙深处,到市井陋巷,从王公贵胄,到升斗小民,几乎无人能寐。
那一夜,御书房的灯燃到了天明。
她的爹爹坐在堆满奏折的案后,手里攥着那道战报,攥得指节发白,骨节处几乎要刺破皮肤。烛火在宗政康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桌案上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茶,终究没有被人碰过一下。
甚至有人怀疑过这份战报的真伪,因为任谁都不能想到——仲北七洲,六百里沃野,会在一夜之间就尽数陷落。
而本该镇守在那里的杜家军——那支曾立下过赫赫战功、被先帝亲笔赐下“忠勇”二字的军队,会有朝一日像溃逃的蝼蚁一般,弃城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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