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不速之客

将军府西北角的小院里，舒翎如同一只被抽走了全部精气神的猫儿，一动不动地瘫在梧桐树下的躺椅里。

一本摊开的《山海异闻录》盖在她脸上，遮住了初夏有些晃眼的阳光，也仿佛想隔绝掉外界一切纷扰。

可哪里隔绝得了？

这十来日，她虽足不出户，但关于她的传言早已插上翅膀，飞遍了宫闱巷陌。

版本光怪陆离：有说她因陛下赏赐太过丰厚，激动得当场腿软。有说她那出歌舞乃天授神启，非人力可为。更离谱的是，竟有人说她手段了得同时让五皇子和林相之子对她嘱意，御前对质羞窘难当导致殿前失仪……

听得小环学舌回来，舒翎只想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再不用见人。

回想那日他们不顾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身份，导致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身体就自己动起来了。

待她反应过来时，抬头眼前便是那棵歪脖桃树。此时在在月光的照耀下粉色的花瓣仿佛裹了一层素白的银纱，圣洁宁静。

夜晚的醉花茵较白日少了些喧闹，多了一份寂静，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脸上的灼热。

御花园内依然传来奏乐声，扰得她心烦意乱，索性走入主屋将门关上，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她越想越恼。

恼自己一开心就忘形，忘了这里不是她从前那个世界。

王公贵族、家世门楣，像一张无形的网罩着人，一步错便要被人看笑话。

也恼他们一句话不说，把她当傻子耍似的，转在掌心里。

她想骂，嗓子却像堵住，只剩胸口一阵阵发紧。

再回宴席已是曲终人散，舒翰和舒霆早已急得满脸是汗。见她回来也不忍再苛责，三人急忙打道回府。

舒府也不安生，打那日起舒翰和舒霆每日上朝路上都能收到‘亲切’问安，无一都对舒府‘教女’的方式想一探究竟。

然而，比这些流言更扰人的，是她自己的心。

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阿宣”温柔耐心的笑脸、“阿羽”冷着脸却细致落子的手指、五皇子尊贵从容的气度、丞相之子清冷逼人的风采，不同身份的影子交错重叠，搅得她心绪不宁。

无数问题翻涌：他们为何要骗她？为何不早说？现在知道了，以后该怎么相处？是要战战兢兢尊称“殿下”、“公子”，还是……

“还能……回到从前吗？”

醉花茵里没有尊卑上下，只有琴音袅袅、落子声声、笑语纷飞，那段时光太过纯粹美好，让她生出贪恋。

身份的鸿沟骤然显现，那份贪恋便成了无处安放的惶惑。

她烦躁地拿起脸上的书，企图用光怪陆离的故事驱散脑中的妄念，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小姐！小姐！五殿下和林公子到府上来了，此刻就在府门外。”

小环脚步匆匆地进来通报。

“阿？！”

舒翎猛地从躺椅上弹起来，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们…他们怎么来了？！哪有这样一声不吭直接上门的。”

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寝衣，还有随意披散着的头发，顿时慌了神。

“哎呀，怎么不早说！”她跳起来就往内室冲，手忙脚乱地找衣服，嘴里不住抱怨，“这两人懂不懂规矩啊！”

小环跟在她身后，小声又尴尬地提醒：

“小姐…其、其实三天前，门房就送来了拜帖，奴婢呈给您了…您当时正烦着，随手就…就丢在桌上了…”

小环指了指窗边书案，那烫金的拜帖果然被几本杂书压着，纹丝未动。舒翎依稀想起似乎有这么回事，但那几日心乱如麻，早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哀叹一声直接从衣柜里扯了件素面细棉布襦裙，裙摆只零星绣了几竿淡青色的翠竹，再无半点纹饰。简单，素净。

头发更是来不及梳那些繁复的发髻，她索性自己动手，飞快地编了两条松快的麻花辫，然后将辫子在头顶两侧各绕成一个乖巧的环髻，用两只白玉雕成的、含苞待放的兰花样式的发簪固定住。略整理了一下鬓边碎发，镜中人虽面色仍有几分忐忑，但倒也清新利落。

七分别扭三分忐忑地蹭到前厅附近，还未进门，已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因此，李老将军以为，与其被动增兵，不如加固这几处关隘，效仿前朝‘锁边’之策，以逸待劳。”

是齐子宣的声音，清润温和，似乎在谈论边境布防与粮草调度之事。

舒霆的声音接着响起：“殿下高见。末将也以为，平乱刚定，国库元气未复，战线过长，徒耗粮饷，确非上策。”

偶尔，林湛羽会加入几句，依旧言辞犀利直指要害，但较平日里在花房斗嘴时，多了分客气与分寸。

“粮道畅通与否，方为重中之重。若依此策，需先行厘清这三条辅路，杜绝贪墨克扣之弊。”

舒翎趴在门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舒翰和舒霆脸上都带着敬畏的表情，显然对齐子宣的见解十分认可。

齐子宣浅呷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盏，诚挚道：

“舒将军，少将军，今日晚辈与湛羽贸然来访，实是为向舒小姐赔礼道歉。那日宫宴，我二人思虑不周，骤然表明身份，惊扰了舒小姐，致使她殿前失仪，心中着实后悔不已。今日特备薄礼，登门致歉，还望将军与少将军海涵。”

舒翰闻言，吓得连忙摆手：“五殿下言重了，万万不敢当！小女儿家不懂事，过几日自然就好了，我看这几日能吃能睡的没什么大事儿。怎敢劳烦五殿下和林贤侄亲自道歉？”

齐子宣神情认真摇头道：“并非如此。此前在醉花茵，舒小姐对我二人多有照顾，赤诚相待。那日更在陛下面前，不顾自身恩赏，只惦念着为我等‘求个前程’，此情此谊，晚辈与湛羽皆感念于心，触动万分。”

他说着，看向林湛羽。

林湛羽虽未多言，但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里，门外的舒翎心里的那点不快和委屈，不知不觉消融了大半。正当她暗自出神，小环从回廊另一端过来，看见她趴在门边，扬声道：

“小姐？您站在这儿干嘛呀？怎么不进去？”

刷地一下，厅内四道目光齐齐扫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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