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月下圆满

舒翎顿时僵住，扒着门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叹了口气递了个怨念的眼神给小环。

小环顺势往门里一看也吓得赶紧缩回头，小声道：“对不住，小姐！”

脚下生风，绝尘而去。

舒翰见状，大手一挥大声道：“翎儿！磨磨蹭蹭做什么呢！贵客临门，特来见你，还不过来拜见！”

舒翎硬着头皮挪进去，低着头，目光四处乱飘，从喉咙艰难挤出几个字：“舒翎…见过贵客……”

舒翰一皱眉：“你怎么回事？平时说话不是大胆得很吗？今日怎跟蚊子似的！这是五殿下和林贤侄！”

舒霆见妹妹窘迫，上前一步温和解围：“父亲，小妹筹备宴会本就耗神，加之与二位…初识的方式有些特别，一时尚未适应也是常情。待熟络些便好了。”

说着便安排众人重新落座。

舒翎同手同脚地走到下首的椅子坐下，低着头也不说话，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齐子宣看着她这副别扭模样，与往日那个灵动甚至有些泼辣的姑娘判若两人，心中涌上浓浓的愧疚。看来那日确实太冲动了。可当时听到她为自己求前程，那份震动与喜悦实在难以自抑。

林湛羽也觉得那日自己行为有欠妥之处。只是平日那般鲜活的人，此刻竟如此安静拘谨，倒是与她不太相合了。

齐子宣先开口道：“舒小姐，那日是我孟浪了。实是听闻小姐在御前仍惦念着‘阿宣’的前程，心中感激动容，情难自已，未及顾虑场合惊扰了小姐，心中实在后悔。今日特来致歉，万望舒小姐海涵。”

“我也是。抱歉。”

见二人态度还算诚恳，舒翎心中郁结又散去不少，但嘴上还是忍不住。

“不敢不敢。哪儿敢劳烦殿下和林公子给我道歉。”

又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求恩典的，是书画院的阿宣和药圃的阿羽罢了。”

齐子宣何其敏锐，听出话里并未真正割席，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喜色。

他柔声道：“若舒小姐愿意，‘阿宣’和‘阿羽’依然可以常在醉花茵。侍花弄草、抚琴对弈，一如往日。”

林湛羽沉默了片刻，却也再次点了点头。

舒翎心中一动。

若无阿宣所教琴技，她如何能通过萼楼考核，窥见兄长的秘密？

若无阿羽所授棋艺，她怎能从毛老头手下讨得便宜为阿昭争取到那匹秋水缎？

纵使如今身份改变，自己今日所得也离不开他们的悉心教导。

他们早在不知不觉中，融入她的生活，助她闯过一道道难关。

想到此，她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虽还僵硬着，却轻轻点了点头：

“若…若二位公务不繁忙…来醉花茵帮忙…我…我还是可以请你们喝茶的。”

两位男子看她终于松口，心下同时一松，脸上都露出释然的神情。

恰逢此时，下人来报晚膳已备好，舒翰和舒霆热情地招呼众人移步。

饭菜多是舒家惯用的家常风味：一碟亮油赤酱的红烧肉，一盘清炒脆嫩的时蔬，一盅火腿鲜笋汤，一碟酸甜开味的糖醋藕片，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珍珠圆子和几个凉菜。

因有贵客，特意添了一道聚福楼的招牌挂炉烧鹅，那烧鹅色泽金红油亮，皮酥肉嫩，香气扑鼻。

舒翎刚拿起筷子，舒翰出声提醒：“翎儿，别光顾着自己吃，给殿下和贤侄布菜，尽尽地主之谊。”

齐子宣马上道：“不必劳烦，我们自己来就行。”

舒翎眼珠一转，应了声“是”，筷子伸向那盘烧鹅，手起筷落，利落地将两只肥美的烧鹅腿分别夹到他们碗里，扬起一个格外“诚挚”的笑容：

“五殿下，林公子，请用。一只烧鹅的精华可都在这两条腿上了，聊表我对二位最‘深厚’的敬意呀。”

禽类腿部肥美，最适合手拿细骨处大口吃肉。她倒想看看这王公贵族要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享受这等美味。

齐子宣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硕大鹅腿，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她脸上狡黠又故作乖巧的笑容，不由失笑。他并未立刻动筷，而是先用一旁的热巾净了净手。

他执起银箸巧妙地将酥脆的鹅皮与嫩肉分离，然后夹起一块沾满酱汁、皮肉匀称的部分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称赞道：

“聚福楼的烧鹅果然名不虚传。多谢舒小姐。”

林湛羽看着碗里油光锃亮的鹅腿，动作凝滞了下，面无表情地道了声谢：

“有劳。”

他用筷子将鹅腿肉一丝一丝地从骨头上剔下来，在碟中码放整齐，然后只夹取肉丝，蘸上一点旁边配着的酸梅酱，方才送入口中。

对于那层肥厚的酥皮，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选择了靠近瘦肉部分、烤得最酥脆的一小片尝了尝。

用餐间，舒翎觉察到齐子宣虽每样菜都尝了，但面前那碟加了胡椒和姜末的拌三丝，消减的速度明显更快些。而糖醋藕片和那颗颗甜糯的珍珠圆子却总出现在林湛羽的碗中。

舒翎觉得有趣，也不说破，只是暗自记下。

饭后，舒霆以“请教兵书”为由，拉走了还想唠嗑的父亲，临走前给舒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带客人逛逛园子消食。

月色如水，洒在将军府不算精巧的花园里，舒翎走在前面，齐子宣和林湛羽稍后一步跟着，三人一时无话。

齐子宣他们今日前来，并非全然一时冲动。

桃花宴后，舒翎风头太盛，非议也多，他不敢轻举妄动恐再给她招来闲话。但那日她惊慌跑开的样子总在他脑海盘旋，让他心生悔意，便寻了林湛羽商议。

林湛羽也认为当日确有不妥，两人某日处理完公务又相约去了醉花茵，却见门扉轻掩，院内寂静，唯有桌上用石子压着一张纸，上面只有一个笔墨清晰的“安”字。

她在那般忙碌焦灼的筹备间隙，难得偷闲过来，未见故人却没有抱怨，只留下最纯粹的牵挂与祝愿。

那一刻，两人心中皆是波澜再起，再也按捺不住，才有了今日的登门道歉。

舒翎走在前面，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圆月，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记得之前在醉花茵，我们有次争论，是月圆美，还是月缺更有意境。”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二人，月色在她眼中洒下清辉，阿羽你说月缺引人遐思，留有余韵。阿宣你说月圆盈满，象征团圆美满。我当时说…我都喜欢，但若非要选，还是更爱月圆之相，看着心里踏实亮堂些。”

她顿了顿，转身突然道：“你们两个害我那天那么丢脸，受了老大惊吓，这‘精神损失’打算怎么赔？我可告诉你们，一盒桂馥斋的玫瑰酥可打发不了。”

齐子宣听她主动提起旧事，语气轻松，心下大喜，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柔声道：

“翎儿想如何赔偿？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舒翎歪头想了想，眼睛弯成了月牙：“听说聚宝楼汇天下美食，我还没去吃过呢，要你们请我去吃一顿最大的大餐。还有…”

她狡黠一笑，“以后去醉花茵，得给我做‘苦力’！我坐着，你们干活。”

齐子宣闻言，再次确认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舒翎肯定地点头，然后抬头看向林湛羽，“还有你！林‘师傅’，我前些天为了抢一匹布料，跟一个古怪老头下棋，被杀得片甲不留，差点要赔上三百两！你这师父怎么当的？以后可得好好磨练我的棋艺，这手艺关键时刻能当钱使呢。”

见她往自己跟前逼来，林湛羽身子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嘴上却道：“弈棋重通悟，修身，怎可与黄白之物相比较。若你能持之......"

话未说完，舒翎就长叹了口气。齐子宣也摇摇头，向他投来无奈的目光。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到时候，老地方。”

误会冰释，前嫌尽弃。

那些身份带来的隔阂与不安，仿佛也在这一刻被温柔的月色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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