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炭火迷踪

重华宫这几日悄无声息，舒翎不免有些心痒难耐但还是强自按捺下来。

一来深知那棋局精妙非常，需得全心推演，另一方面，那日脸红心跳的片段还历历在目，偶然想起脸庞还会发热，只好克制住登门询问的念头得过且过。

那个飘逸的翎字实在太有诱惑力，轻易撞开她伪装的壳子，触到内里鲜为人知的柔软，让她险些陷入温绵的泥潭中无法自拔，但那日的不适感却像一条适时抛来的绳子，将她拖出时居然感觉如释重负。

才貌双全的天潢贵胄递来的橄榄枝，不知是福是祸。

但此间女子一旦嫁作人妇，余生便是侍奉舅姑、打理中馈，再无自主余地。

可她见过阿昭翩然起舞的身姿，听过玉瑶指下流淌的琴音，知晓这世上仍有女子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坚定勇敢，她虽还未找到自己的方向，但知道此刻便耽溺于一段真伪莫辨的柔情，日后定会追悔莫及。

正胡思乱想间，小环拿着一封信函进来：“小姐，门房有您的信。”凑近嗅了嗅，“还有股檀香气，不知是哪处送来的。”

舒翎接过信函拆开，俊朗的字体告知她棋局难度非常，一人无法堪破，已找到林湛羽做帮手，合二人之智或可觅得一线生机。

“殊途同归。”舒翎轻叹。

林师傅的人情最近欠的有些多了，求人相助，总该有些诚意，上次带去的豆花他虽未置一词，但那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底，已然昭示了一切。

正好今日无事，舒翎简单梳妆换衣，就直奔陈记。

“舒......舒小姐，你来了。”陈阿宝抬头讶异了一瞬，赶忙从灶台后出来拉开椅子让舒翎坐下，“您想吃点什么，还是豆花吗？我这就给您盛来。”

刚走来就听到吕老丈忿忿不平的抱怨什么报官，白干之类的话语，她也不打马虎眼：

“陈老板，你这小摊是遇上什么官司了吗？”

“没……没有的事，劳小姐挂心，都是……都是小麻烦。”陈阿宝的头晃如拨浪鼓。

舒翎抬头看了眼他已然憋红的面颊，叹道：“陈老板，你人老实诚恳，做生意也实在。”

“这摊子也算我一步步看着起来的，现在生意也算有了起色，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所有的辛劳功亏一篑么。”

陈阿宝低头不语。

吕老丈看他委屈求全的样子也忍不住了，抢言道：

唉，小姐有所不知，昨天阿宝的摊上这灶突然起了火还伤了人，赔了钱不说，那人还反手告到衙署引来了市吏，这不，早上的进项还没捂热呢，就送了出去，可不就是白干。”

“那摊子没事吧?”

“没事，他们刚走，但也吓得人不轻呐。”吕老丈拍拍胸口，仿佛刚刚市吏查的是他的摊子。

听见摊子没事，舒翎稍宽了心。

炉灶起火的情况她以前在新闻上见过，一些商家为了省钱购买了质量不佳的瓦斯罐或是瓦斯泄露见火引燃。

但这里又没有瓦斯，且陈阿宝说过他们这些没铺面的小摊禁用明火，用的都是温和的炭炉，怎么会突然起火？

炭炉靠的是炭块表面缓燃释热，寻常并无明火，街上摊子她也吃了不少，多是炭炉，这么久了也都相安无事。

此刻出事，莫非是炭炉的炭有什么问题？

念及此，她问道：“陈老板，昨日用剩的炭可还在？”

“在，在。”陈阿宝点头，领她来到不远处的墙角，指着一个旧布袋，“昨日剩下的我都倒进这了，本想着今天再挑一挑，有些没烧完的还能再用......”

舒翎上前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堆混着沙土的余烬，大多碳块已经通体灰白，显然已反复用过几次，碳黑色已全部消耗殆尽，还有一些是刚放不久的新炭，只有部分变白，想必陈阿宝说要挑出来的正是这些。

新旧交替，循环复用，小小一块炭在生活的不易下，也要物尽其用，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她蹲下身拨开灰堆，用手指拿起一块新炭细看，炭体笔直，色如墨黑，外表均匀无甚杂质，放在手上掂了掂，有坠感，是一块好炭，遂起身道：

"陈老板，你倒是舍得，用的都是好炭。”

大学时期曾跟一些朋友联谊出去露营烧烤，学过一些辨别的方法，质量差的炭外表偏灰，内里填充了大量杂质，手感远不如好炭的沉实。

陈阿宝挠挠头道：“我这一天到晚炉子灭不了，要是用了次炭，有黑烟不说还容易歇火，我这又都是熟食，端上来半生半熟砸了自家招牌，所以宁愿买好点儿的。”

眼看木炭上没什么端倪，舒翎又问：“当日可还有其他异状么？”

她起身来到灶台处，灶上那口熟悉的大锅里依旧咕嘟咕嘟滚着热汤，似乎也没有异常，陈阿宝说自己昨日不在场确实不清楚，扭头问吕老丈，“吕老丈，昨日情形就你看见了，麻烦您老再想想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吕老丈摊前正好有客人来买蒸饼，他熟练地给对方打包送走，眼睛眯起回忆：

“昨日你走之后不久，那人来了我就让他坐一会，然后就像刚才那样有客人，我就转过头来招呼，刚给人家包好就听你那“砰”的一声响，把我的客人都吓了一跳，再转过去就见你那锅翻了，一道火窜出来，那人刚好在灶旁就被烧着了，然后我就赶紧让王大婶去喊你来了。”

“哼，早知道这狗鼠辈没良心，那汤也应该翻他脚上，手脚都来个开门红。”吕老丈恨恨说完，把散落的蒸饼用力盖回顶部，发出一声闷响。

舒翎终于发觉出异样，普通着火哪里会有响声，又有窜火。

“陈老板，”她看向那口端端正正躺着的锅子，问了一句，“昨日你临走时，锅子也是如此摆放的么？”

“嗯，这锅子里都是热汤，肯定得放好，不然烫着人就麻烦了。”陈阿宝不敢想象，万一昨日这汤也洒在那人身上，恐怕全部积蓄压上也赔不起。

舒翎跑回墙边的布袋旁，埋头仔细翻找起来，陈阿宝好奇走过来：“小姐，您怎么又回来了？这炭都是灰，别脏了您的手。”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就听一个惊喜声道：“找到了，就是它！”

陈阿宝被惊叫声吸引，走近几步，凝目看向白皙的玉指上举起的一片薄薄的微黄纸张，四周焦黄发黑，像是纸张残片。

“这是？”

“陈老板，你这灶火不是自己燃起来的，应是那人故意点着这纸丢进你的炉子，想借此行诈。”

“故意的？！”陈阿宝不可置信。

“这炭本是好炭，按理说是不会燃起来的，“舒翎胸有成竹，一指炉灶，“可是陈老板你的灶垒的太密实了，这口大锅压上去太密实没了气口，火气郁结，再遇上明火，炉气就炸了。“

她两根手指虚捻：“以后还是留一丝缝，这样就不会再着了。”

用词尽量已经替换成他们可以理解的概念，而真正的原理是那土灶和锅子之间完全没有缝隙隔绝了氧气，木炭无法充分燃烧，生成可燃气体一氧化碳，当那人掀开锅口丢入引燃的纸张时，同时混入空气，三者混合达到一定浓度，遇上火源便产生了爆炸。

所以煤气泄露才如此危险，那歹人也算命大，本想引火假意烧一下以此碰瓷讹钱，但没想到炉灶炸了，火势比他想象中的更严重，也算是活该，心怀不轨，多行不义必自毙。

陈阿宝听完目瞪口呆，打量了下眼前也就两张小桌的麻雀窝，不明白自己一介小摊本分做生意，怎会引得有人来专门讹钱?

平安巷的商贩多如牛毛，怎么就偏偏找上他。

舒翎还想为他讨回公道，就说：“陈老板，这事情算是人祸，你看要不要报官，或者找出那人当场对质。”摇了摇手中的纸张，“这都是证据，还有吕老丈给你做人证呢。”

“多谢您好意了，舒小姐。”陈阿宝摇头，“那人我也不认识，整个京城那么大每天人来人往的去哪找人，就随他去吧，现在还是招呼好客人把银子赚回来最要紧。”

他仰起头重新恢复了迎客的笑容：“舒小姐，这次又多亏您了，回去我就把这灶改了，”又乘了一碗加量的红糖豆花递给她，“还有，您是不是又给我带生意了，前几日有个姑娘问我定了几桶豆花说她们人多，我问她们是哪儿知道的，说是她们大家让她来的，我感觉肯定跟您有关系，还特地多做了些给她们。”

舒翎一听就知道是花萼楼的两位姐姐其中之一，笑道：“应该是了，之前我给她们尝过，她们既喜欢，往后便是长久生意了，恭喜陈老板。”

陈阿宝闻言嘴咧的更开了，拱手作了个礼：“托您的福，托您的福！那姑娘还说，比她们之前吃过的那家更嫩滑，我听了心里这个高兴呐，只要客人喜欢吃，再苦再累都值得。”

说话间几位老食客也来到摊前，有位目睹了昨日事件的食客还为陈阿宝抱不平，安慰他说到时候介绍两位好友来支持他生意。小小的两张桌子充满了热闹的招呼和谈笑声，在热气腾腾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见他又充满了干劲，舒翎也放下心，打了两碗豆花，提着食盒转身往宫城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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