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朱垣窃语
烈日炎炎,一个双层花鸟纹黄花梨食盒正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步步朝前挪行。
舒翎心里暗暗叫苦,今日临时起意忘了乘车出门,本想返回府上乘车,但自平安巷沿大道直行,半盏茶的功夫即可到皇城的朱雀门口,刻意返回反倒加重自身负担,只好不得不拎着这死沉的食盒徒步一炷香的时间进宫城。
此刻,她无比怀念以前塑料袋装塑料碗一拎就能走几条街的轻便随性。
舒翎抬头看了一眼,平日片刻掀帘可见巍峨的承天门,现在缩成了一个小洞,顾不得背后泛起的潮气,继续低头沿着路侧的排水渠走着。
宽逾五十丈的承天门御道,黄土夯实,平直如砺,两旁各官邸衙署朱红柱枋,青瓦白墙,不时进出些绿袍青影,手持文书,匆匆往来于皇城各部寺监与各坊的官署之间,不时还有畜蹄踏在路面的啪嗒声。
这些纷杂与她都没有关系。
皇城内官衙林立,平民禁止入内,即使有入门铜牌,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只能尽量低调向前赶路,步子也随之加快。
脖颈处因长时间低垂而有些酸胀,她忽然感觉自己的战战兢兢有些不对劲,试图昂首挺胸正大光明的走,但每当有人经过,有狐疑的目光袭来,头便不自觉更低了些。
“胆小鬼,有什么好怕的。”她小声嘟哝了一句。
不过是街道上走着一群人,里面刚好有个女子罢了,是他们少见多怪。
走了一会,实在有些疲累,舒翎打量了下四周寻了个偏僻无人的拐角放下食盒,仰头背靠砖石台基稍作歇息。
就在她惬意得眯起双眼享受背后石基沁入的片片凉意时,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心下一惊,提起食盒脚下一旋,就扭进一颗宽厚的树干后。
探头望去,“御史台”三个大字如明镜般高悬于门阑之上,朱门中正走出一绿一青两个人,年纪看上去都不小,其中青衣人更是松形鹤骨,眼亮如寒星。
绿衣人拢了拢袖子:“王监察,这一趟河东漕道,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王监察正低头翻看一册案卷,闻言合上道:“三日后,人已点齐,文牒也齐了,不宜再拖。”
“三日会不会太匆忙了些?家中事可安排妥当?”
王监察脸上浮上一抹欣慰笑容:“多谢李御史关心,家中事已由夫人安排妥帖,我做监察御史这几十年来,也多得她悉心持家,才能安心下巡,夫妻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王监察伉俪情深,我只能说声羡慕了。”李御史笑了笑,跟上一步,“只是河东那边……这些年一直没什么起色,沿途州县递上来的折子,我也瞧过几份,不外乎是天候不顺、汛期未过、农忙抽不出人手这一套,说得倒是周全。”
王监察冷哼一声,目光转瞬如铁沉:“这些话,听听便是,老夫做监察御史这些年,哪一桩案子不是先写着‘一切如常’?河道淤不淤,靠的是人清,人要是有了问题,别说千里漕道,便是一颗拦水的小石头,也能写成补天神石,动不得。”
李御史被他说得一乐:“这话倒是实在,王监察的眼力,朝里谁不服?当年那桩军粮折损案,不也是各营都说‘途中自然耗损’,结果被您一笔一笔盘下来,发现折算率比常例高出两成,顺藤摸瓜,揪出了兵部仓曹和地方转运副使里应外合的勾当。”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王监察摆了摆手。
李御史半开玩笑说:“林相这次点名让您出马,看来是要让您在致仕前再立一桩硬功劳,若真查出隐情,怕是还能再往上挪一挪。”
王监察停下脚步,转身拱了拱手:“李御史就别打趣老夫了,林相心怀大义,所念者不过是国计民生,老夫不过是多走了几年路,有些微末经验,只要这趟下去能梳清积淤,这身官服就不算白穿。”
“还有一事......不知王监察是否知晓,"李御史走近一步,"听闻与清淤的相关官员曾收到密信,勒令他们拖工,否则就将他们见不得光的事曝光于众。”
王监察脸色肃穆:“这也是此行目的之一,不少官员为保考绩不出差错宁愿不动,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且不论那些事真假,愿意干事的也被处处掣肘。若能借此查清背后搅局之人,想必定可为朝廷铲除一大隐患。
李御史也收了笑,点头道:“那便预祝王监察此行——水清账明。”
一阵风过,几片绿盈盈的小扇子飘落在青衣之上,王监察拾起一片,看着亭亭直立的叶片。
“但愿如此。”
两人继续有说有笑朝大街走去,殊不知刚才那番谈话已尽数传入树后之人的耳朵里,等他们走远后,对方才从树后悠悠转出。
舒翎先是被那位王监察一番守正不移的理念和坚持打动,没想到这老者看着年过花甲,内里还是老当益壮,上回她到重华宫时就听见齐子宣和林湛羽在谈论这漕运之事,问起他们也是刻意避之。
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升斗小民关心的也是一日三餐温饱,物价贵贱,埋头于自己的生活。
国家大事对普通人来说就是每日看看新闻,刷刷消息,偶尔敏感一些的还关乎自己的股票账户红绿涨跌,延续至今她未获官身无法感同身受,就算听出其中不对,也只觉得事情“麻烦”但与己无关。
除非被逼至走投无路,平民不明局势,也无力左右,只得将一条命系于天家恩惠。
后来她回府去问,舒霆说漕运是天下粮道,京城州府、边军、赈灾,十之七八都系在河上,又去翻了书看见一行行字里写着“转输不继,军饥而乱”“河废则仓虚”,这才意识到漕运不是水路,是命脉。
漕运不通这四个字在脑中翻涌时,忽然不再只是书页上的冷句,也不是他们口中的“军需”“粮道”,眼前浮现的,是街上一排排炊烟袅袅的摊子和走在街上,身边路过的行人。
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你,共同聚集在一起便有了家,也有了国。
漕道一断,粮价先涨,摊上的米面便少一成,再往后,是胡饼变薄、汤饼变清。
商家只得涨价维持成本,到最后食客吃不起,摊贩卖不出,陈阿宝可能还守着他的炭火,她却吃不到一碗“顶肚”的馄饨,他也赚不着钱开不了食肆。
百姓不会上奏,也不懂什么新河旧道,他们只知道路不通便买不起粮,交不上税,日子就塌了。
直到方才,听见那句“淤要靠人清,人有了问题,连一颗小石头都说不清”时,才忽然明白了齐林二人为何语焉不详。
连监察御史都要“三日后启程”,冒着不知多少阻力去查,那这桩漕运之事就绝不是“进度缓慢”那样简单,而是拿无数个陈阿宝、吕老丈的生计去换一场无人知晓的得利,比想象的更深、更险。
舒翎垂下眼,心口像被什么压住了,抬头望向御史离去的方向,生出一股无力感。
如果,她也能做些什么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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