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阙影分馔

当亲自站在承天门前，才知道什么叫做“飞檐翘角摘星斗，宫墙万里锁风云”。

三座阙楼朱甍覆顶，丹楹列柱，如雄山巍然横亘在宫城正南，高逾三丈，重檐飞翘，鸱吻张口，檐下斗拱密如云叠，洞开三门，宽约十数步，幽深的门洞仿佛要将来人吸进去似的。

远眺而去，宣正殿就在正中央，殿中数十人的一念一言，便系着天下万民的生计。

过了这道门，就算真正进入宫禁，所有人按令至宫门处均需下马解辔，当初接手醉花茵之时，得到特许允许乘车入内，车帘遮盖，一叶障目，所以未曾有机会真正瞧着这宫门。

门楼遮天蔽日，炙热暑气霎时被隔断，留得一片沉郁荫凉，人立于前，渺如尘芥。

舒翎仰头注视着这座庞然大物喉头动了动，将手上食盒抓紧了些，往门洞处走去。

“来者留步，可有符验？”一身轻甲，手中执戟的守卫抬手喝止。

所谓符验既是象征身份之物，百官均赐予刻有官职姓名的鱼符验明身份出入门禁，按品级分金，银，铜三类。

舒翎曾在寝房门前的地上发现过一只小铜鱼，上面刻有舒霆的名字和官职，起初不知是何物，觉着外形可爱拿着把玩了一会，就听外面乱哄哄，走到前厅见府上下人匍了一路，正翻花倒草寻着什么。

“都给我找仔细点！鱼符乃重要信物，地上，廊下一寸也别放过，第一个找到的，重赏！”福伯发号施令完，自己也弯着老腰开始在地下搜寻起来。

舒霆脸色苍白，紧张兮兮的坐在桌前。

阿迅气喘吁吁跑过来通报说书房已经找了第三次了还是没有，舒霆手一挥让他再去找第四次，舒翰也是一脸忧心如焚的表情，让他好生回忆这段时间都经过哪些地方。

“鱼？”舒翎心里一动，捏着那条小铜鱼，步态轻盈地踏入前厅，走到桌前看了眼桌上指节攒的发白的拳头，装作漫不经心问他们为何如此焦急，可是在找些什么。

舒霆挣扎了一会才说本来要出城办事，临出门才发现佩戴在腰间的鱼符不见了。

鱼符每人只有一个随身佩戴，有门禁之处都需要出示证明身份，遗失后寸步难行，白白耽误了公务不说，本人也会被御史弹劾个失职保管不利，亡失符验的罪名，按律还应处罪罚。

舒翎这才明白这小小鱼符的千斤之重，不好再开玩笑，取出铜鱼递过，只嘱咐：“下次可要收好了，若非运气好教我捡着，还不知要惹多少非议。”

舒霆和舒翰如获至宝般把鱼符搂在怀里，长舒一口气，散了下人，因此，舒霆至今还欠着她一顿聚宝楼大餐。

回过神来，舒翎被那喊声惊得一跳，从挎包中摸出令牌递出。

鱼符乃是官员专属，流外及其他奉命人等可凭文书及令牌通行，这块令牌乃是安华公主向皇后特别为她进入醉花茵方便所求，凭着这个才可在宫中通行无虞，但仅限白日通行，夜晚宫禁前便要出宫。

守卫拿着令牌反复查看了一会，勘验无误，这才放行，随着脚步一声声回荡在门洞中，她离重华宫也就更近了一步。

“嘎吱”一声，朱红的门扉被推开又被拢上。

雨涧和云岫人手端了一只托盘，互相对视了一眼，琉璃高脚盘上叠了几块印着龙凤纹半透明的米糕，糯米制的软糯糕体夹着褐色的枣泥，红白相间，香甜可口，最是适合填饥饱肚。

可惜一块都未动过。

"这都三日了，日日如此，往日也没见主子和林公子下棋那么专注过，膳用的少就罢了，姑姑让送的点心，也是原样端进、原样捧出。“云岫小声说。

“别说点心了，以往茶水总归是用得尽的，现在......哎！"雨涧说话间分了下神，手下不稳，杯中盈满的茶水倾洒而出，在盘中肆意散枝横流。

云岫连忙拿起茶盏放入自己盘中，让雨涧把水渍倒了，“你小心些，还好姑姑没看见，不然肯定又要说我们毛躁了。”看了眼四周，催促道，”好了没，快点走吧，我这点心也沉着呢，还好明日能去醉花茵，可要好好松快松快。”

醉花茵有花有草有故事，在那不用谨小慎微，也不必担心掌事姑姑的问责，雨涧拖着长音道：

“真真是羡慕你，我还得继续当值，姑姑说每半时辰就要奉收一次糕点，茶水更是一炷香就换一次，我肚子里已经装了金乳酥，玉露团，龙凤糕还有不知第几杯茶水……呕。”

主子用食前，必先由宫人先行尝试确认无毒后方可呈上食用，奉几次就要尝上几次。

“我看等不到主子用完，我就先撑死了。”雨涧强行止住肚里欢呼雀跃想出来的点心，“这样的折腾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二人将茶点搁在偏殿茶房，活动了下紧绷的臂膀，继续起了刚才的话头。

雨涧道：“你刚进去没发现主子和林公子都一脸凝重，仿佛有什么大事似的，我都不敢上前，特别是林公子，平时就严肃得很，现在更是，”一指眉头，“就没见平展过。”

云岫同意道：“难得见主子对下棋这么上心，连膳都缀了，姑姑怕主子饿坏身子，所以让老让咱们送点心进去。”

正说着，一名小宫女探头进来，二人吓了一跳。

那宫女知道自己进来的突然，不好意思说：“云岫，木槿姑姑说让尚食局那边送来了古楼子，让你出去接着给里面送去。”

“啊？又送，这水晶龙凤糕才刚拿出来。"

"这是姑姑说的，她还说自己一会就回来，让你们看着点，若是主子和林公子还没用，就提点他们吃点，不喜欢就再换一种送进去。“

看到云岫渐渐瞪大的眼睛，小宫女赶紧补了一句：”这可都是姑姑的原话！”

小宫女无辜的很，毕竟掌事姑姑的话没人敢不听。

冲里面刚刚那压抑寂静的气氛，不懂棋的人也知道两人战况正酣在忘我状态，哪里敢随意上前搭话，万一扰了主子雅兴可就罪该万死了。

云岫无奈地撇了撇嘴，端起那盘未动的水晶糕朝殿外走去。

尚食局的内侍早已候在门外，见云岫出来，接过盘子瞥了一眼：“一块未动啊？这三日就数你们重华宫传点心最勤，偏又不怎么用……你们掌事还亲自跑来盯着备品呢。”

云岫不置可否，微微点头。

“那你候着罢，你们姑姑说这是五殿下素日最爱吃的，我离局时，她还在那儿盯着司膳调理火候呢。若连这个都不动”

内侍揭开手中鎏金莲花纹食盒，里面新炙的古楼子芝麻密布，面香扑鼻，“只怕一会还得再跑一趟。”

云岫无可奈何摇摇头，正暗自盘算，下次是否该让雨涧替自己送这一回时，忽闻一道清亮嗓音自身后响起：

“好香呀，云岫，这是什么好吃的？我在这都闻见了。”

侧目看去，一个身影停在不远处，明媚的阳光下罩了下来，整个人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

舒翎早在数步外便嗅见那刚出炉的面食焦香，见内侍与云岫正在交接，走近细看：“这圆团团的是什么？倒像馅饼模样。”又望向内侍手中那盘水晶糕，“这我认得，水晶龙凤糕，枣泥馅的甜口。这么多……他们吃得完么？”

云岫先是惊喜地喊了声“舒小姐。”，然后解释说这几日齐子宣与林湛羽闭门弈棋，废寝忘食，连送进去充饥的点心也没用，现在尚食局送了新的点心来，旧的按例就不可再奉，需得收回处置。

“舒小姐，雨涧今日吃的太多，差点都吐了。”云岫凑到她耳边俏俏说。

跟舒翎相处过的宫人都知道她不拘小节，待人亲和，不自觉就随意了些，所以毫无隐瞒，趁机将苦水倒了。

舒翎一听觉得有些惊讶，齐子宣是说过此局难解，但也不至于发展成茶饭不思的痴迷状态，这就有些反常了。

万一饿出个好歹，棋局是她带来的，真算起来也在责难逃，又怎能坐视不理？

不待那内侍反应，她将手中食盒塞给云岫，顺手接过那盘水晶龙凤糕，又端起盛着古楼子的瓷碟，转身往殿内走去。

“这么好的东西，别白白浪费了。”她回头朝云岫一笑，“走，跟我一道进去，他们既无暇吃，我便看着他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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