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翎入重垣
木槿从尚食局的大门出来,脚步一刻不停地往回赶。
算了算刚才送膳内侍离去的时间,应该差不多已到重华宫,这次准备了最有希望的古楼子,希望能带主子暂时脱离棋海回到人间吸食些烟火气。
这几日,齐子宣除晚膳草草用上几口,连午膳都缀了,整日关在书房,不是独自推演便是与林湛羽对坐研棋。
苦劝无用,只得频频往尚食局传点心,指望他能垫垫饥。
但她显然小觑了两人的决心程度,赏心悦目的点心一碟碟往里送,又原封不动的一碟碟送回来,连负责尝食的典膳都苦着脸说:
“木槿姑姑,这三天点心,汤羹都传了二十来次了,加上其他宫的尝膳,我这小小五脏庙实在顶不住了呀。”
谁说不是呢,按宫规,尚食局奉食前须经典膳试尝,送至各宫,又得由宫人再试一道,方能呈予主子,这几日折腾下来,莫说典膳,连专司茶食的云岫、雨涧两个丫头,怕也够受。
踌躇再三,她决意回去再好生劝一劝。
转过那条走了千百遍的宫巷,就看见一个身影一手拿着一碟吃食,正要往宫门里去,云岫紧跟其后。
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一阵明朗,仿若破晓天光,冲破了现有的焦虑,她大跨几步试探的唤了一声:
“可是舒小姐来了。”
舒翎听见有人喊她,偏头见是木槿,展颜一笑:“是木槿姑姑呀,回来的正好,我还想找你呢。”
木槿感觉自己算是找到了救星,自家主子虽性子和润,一旦对何事上了心,却是十匹马也拉不回。
现在唯一可能劝他停下来的,或许只有这位允许“来去无阻”的舒小姐了。
以心攻心,其重者胜。
她急步迎上,握住对方的手:“五殿下与林编修在里头弈棋,已数日未曾好生用膳了。再这样下去,奴婢实在忧心五殿下身子……还望舒小姐进去劝一劝,好歹按时进些饮食。”
眼中忧切,藏也藏不住,舒翎拍拍她的手让她安心:“木槿姑姑莫担心,我已听云岫说了,这不,正准备进去好好诘问他们两个是不是准备升仙问道了。”
“那有劳舒小姐了。"
俏皮的玩笑话让木槿忍不住莞尔,一颗心算是落了地:“两位此刻就在书房,您径直进去便是。”
舒翎得令朝着书房方向走了几步,忽又转过身子对木槿道:
“我从宫外带了两碗豆花进来,虽然宫门守卫已经审查过了,但给你们家主子吃之前仍需试毒是不是?”
这规矩原是为防小人借饮食行不轨,或避食物相克之险,天然透着疏离与警醒。
作为侍奉的老人,木槿的职责早已不是单纯的照顾生活起居,随着齐子宣年龄增长,心思愈深,既给了“随意出入”的口谕便是全然信任,若此时再执意品试,反倒显得生分,殿下怕也不悦。
许多事既交给她办,便须揣度明白主子的心意,方能让他安心,木槿笑道:
“舒小姐客气了,这是您一片心意,主子既已允您随意出入,带来的东西自然不必走那一道。”
始料未及的是,舒翎不愿意了,摇摇头道:“心意是心意,规矩是规矩,你们信任我,我自是感激的,可万一我借着你们的信任在食物里下毒,或者有人借我名义不行好事,所以这规矩保护我,也是保护你们的主子。”
特许是件多么轻易让人沉溺的事,无需付出就有人替你挡风遮雨、铺路开门,那一刻的安全与温柔,真实得令人留恋。
这一切只因他的信任而成立,一旦被动摇,便什么都不是,她的位置、她的声音、她能做的事,都会随之失重。
如同一根抽空根骨的羽毛,轻盈曼妙,美则美矣,实则无所依凭,落不着实处的偏爱代价太高,她现在付不起。
所以哪怕要被审视、被质疑、被纳入规矩之中,也宁愿如此。
“这......,"
木槿被这通匪夷所思的道理弄懵了,宫里人哪个不是绞尽脑汁希望讨得更多的恩宠,要与众不同的特权,偏这位非但不要,反主动划清界限。
就在她还在消化这番话的含义时,舒翎已经将食盒递至面前。
木槿缓缓接过,心思却如电转:道理好像确实没错,宫中人心叵测,若是真有人利用这层纰漏行不轨之事,届时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不但自己难辞其咎,更会连累舒小姐也惹祸上身,追悔莫及。
这也提醒了她,主子的话要听,却不可盲从,清醒判断,方能防患未然。
再睁眼,顿时豁然开朗,她郑重行了一礼:“舒小姐明大义,奴婢这就安排尝食,让主子和您放心。”
就在外面珠落玉盘声不断,讨论如何让两人落回到人间时。
室内静得却只余落子声。
缕缕苏合混着沉香的烟气顺着鎏金莲花五足香炉的兽首口中吐出,汹涌的倦意顿时又被逼退几分。
齐子宣指尖微顿,白子落在星位边缘,黑子不甘示弱随即压上,落盘时清脆如金石。
十手已过,局面愈发逼仄,白阵被封,中腹将断未断,杀机伏流。
又是一子落下,“到此为止吧。”齐子宣抬手按住棋盘。
林湛羽扫了一眼局势,抬眼道:“第十手,已是最好的一次。”
二人同时松了肩背,靠向椅背,齐子宣端起茶盏,入口却是一阵温凉,只得苦笑一声将盏推到一旁。
“若这里不抢,退一线,白子或可多撑三手。”
“这一退,变化更多,”齐子宣摇头,“这几日推演,解法已近数十种,皆铩羽而归。”
林湛羽沉吟片刻道:“此局……似是有意为之。变化层出,合你我之力苦战三日皆败。依我看,真意不在‘解’,而在逼人另寻他径。”
“轶闻。”齐子宣接口,语气平静,“能进阁的,从来不止棋力。”
“若实在解不了,或可谎称有轶闻……”
“不可。”林湛羽截断话头,“监察御史将行,风声已动,此时用此法,恐打草惊蛇。况且,”他顿了顿,“对方若料定无人能解此局,一旦有人破解,反引其探究,更易摸清底细。”
“眼下至第十手,可再一试,若终不能解……”他的目光停在被围困至仅剩一处气口的黑子,“棋力一道,山外有山。”
齐子宣眼底清明遍野:“你是指,他?”
“嗯。”
重新点燃了熄灭的期望,二人呼出胸中浊气,指捻棋子,再度俯身。
未下两子,林湛羽忽道:“这棋局是她发现的,背后牵扯,可曾告知她?”
齐子宣眼梢柔意倏敛,白子稳落角位:“没有,我只说尽力一试,其他的未曾吐露,这不是她该承受的。”
林湛羽星目交睫,“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哐当!”
门扉陡然被推开,一道明烈光线刺入昏暗室内,随之涌入的还有抑制不住的呛咳声:
“咳......咳,唔,这味道也太冲了!看来是真准备去修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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