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体面
晨光穿过破败的窗棂,在满地狼藉的大厅里投下斑驳的光柱。
王迁站在朱饼瘫倒的身体旁,喘息渐平。
他身上沾着暗红的血渍,有些是朱饼的,有些是他自己的。
肩头衣料被刀锋划开的口子下,皮肤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刚才那一刀,终究只是擦过。
大厅里还躺着七八个帮众,有人昏迷,有人呻吟。王迁没理会,径直走向朱饼刚才所指的后堂方向。
穿过一道拱门,是间布置简陋的卧房。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副褪了色的猛虎下山图,大约是文人没见过虎,有不少的猫形。
王迁的目光落在床侧那面墙上。
墙纸有细微的色差,边缘处微微翘起。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墙后是空的。
他抽出腰间那把卷了刃的柴刀,用刀柄沿着边缘撬动。墙纸被整片撕下,露出后面一块活动的木板。
推开木板,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显现出来。
密室。
通道向下延伸约十步,然后是一间约莫丈许见方的石室。
没有想象中的金银成堆。
墙角码着七八个麻袋,王迁解开其中一个——是大米,已经有些陈了。另一个袋子里是白面和杂粮。角落堆着好几坛大小各异的腌菜坛子。腊肉就只有几块,但也都是切过吃过的。
靠墙的木架上,堆着些布匹:粗麻布、土布,还有几匹颜色暗淡的棉布。还有一小卷红绸堆在旁边,像是从哪家喜事上抢来的。
最后是一个女子款式的首饰盒子,里面是些零零碎碎:几吊铜钱、散碎银子、几件银首饰。
最底下压着一叠纸。
是地契。都是零碎的小块山地滩地,加起来不到二十亩。
地契下面,是厚厚一叠借据。一张张按着红手印,写的都是“借铜钱几百文、月息几分、以田产儿女为押”之类的字句。
这些地原本的主人现在在哪?
王迁已经可以想象到后果了。
“嚓。”
火苗窜起,舔上纸页。
借据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些被按下的手印,那些抵押的田地、耕牛、儿女,随着烟雾升腾,最终消散在密室的阴暗中。
地契也一张张投入火中。纸张燃烧的噼啪声在石室里回响。
烧完最后一张地契,王迁静静站了一会儿。
火盆中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将火盆中的灰烬彻底踩灭,又用墙角一个破瓦罐装了水浇透,确保没有半点火星残留。
目光扫过那些粮食、布匹和零碎首饰。
这些东西,是炭头帮这些年从石炭岭百姓身上榨出来的骨髓。每一袋米、每一匹布、每一件首饰,背后或许都有一个家破人亡的故事。
最后,他打开那个首饰盒子
挑了一对最简单的素银耳环,他认识这是赵石头家的耳环。
其余的,他原封不动。
毕竟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住在哪里。
走出密室时,外面天色已大亮。
大厅里,那些帮众已经醒了几个,正挣扎着想爬起来。看见王迁出来,一个个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王迁没看他们,径直穿过大厅。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废墟里的朱饼。
王迁没说什么,转身踏出宅门。
回到三里亭时,日头已近中天。
赵海仍靠在那棵老槐树下,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解决了?”赵海问。
“嗯。”王迁点头。
赵海挑了挑眉,没问什么。
城门在望。
回到武馆后街小院时,已是午后。
王迁推开院门,愣住了。
院子里摆着几件熟悉的旧家具——他家窑洞里的那张方桌,两把条凳,还有那个缺了角的木柜。都已经被擦拭干净,整齐地摆在院角。
母亲周氏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擦着方桌面。小禾蹲在一旁,摆弄着几个粗陶碗。
“娘?”王迁唤了一声。
周氏抬头,脸上露出笑容:“迁儿回来了!快来看看,赵师兄帮了大忙!”
王迁转头看向赵海。
赵海笑了笑:“我看你们搬家仓促,就自作主张,去牙行雇了两个人,帮忙把窑洞里还能用的东西搬过来了。工钱已经付过了,你别操心。”
王迁沉默片刻,抱拳:“谢赵师兄。”
“同门之间,客气什么。”赵海摆摆手,却又话锋一转,“不过王师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师兄请讲。”
“……同门之间,客气什么。”赵海摆摆手,却又话锋一转,“不过王师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师兄请讲。”
赵海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示意王迁也坐。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王师弟,你现在是武秀才,往后可能还会中举、甚至进京。你是入了陈小姐眼的人,往后在外走动,许多事……不能再像从前在石炭岭那般了。”
王迁看着他,没完全理解:“师兄的意思是?”
“需得有下人。”赵海说得直接,“至少一个帮佣的妇人,打理家务,洗衣做饭。若再有门房、小厮,那便更周全。”
王迁愣了愣。
下人?
他下意识看向母亲周氏。周氏正低头擦拭着那张从窑洞搬来的方桌,动作仔细,仿佛那是件珍贵的物件。
“我们一家……”王迁顿了顿,“穷苦惯了。自己洗衣做饭,也没什么。”
赵海摇摇头,压低声音:“王师弟,这里是城内,不是乡下。你在石炭岭砍柴,穿破衣、吃粗粮,那是生计所迫,没人会说半个不字。可在这儿——”
他指了指院外隐约可见的街巷轮廓:“在这儿,若还事事亲力亲为,洗衣烧饭,外人看了,不会说你家风淳朴,只会觉得你清贫落魄,上不得台面。”
王迁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掠过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又扫过妹妹手中那几个粗陶碗。
在石炭岭,贫穷是常态,砍柴的穿破衣,打渔的赤着脚,没人会觉得不妥。可在这里,在城里,他是威远武馆的成名弟子,是陈小姐看重的人,是有功名在身的武秀才,不能再外面落了脸面。
“受教了,”王迁缓缓点头,“谢师兄提醒。”
赵海松了口气,笑了笑:“你明白就好。其实也不用多,先找一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每日来帮忙洗衣做饭、打扫院子,月钱不过五六百文,却能省下你娘许多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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