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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归还


日头偏西时,王迁出了城门,站在了赵石头家那间土坯房前。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王迁叩了叩门板。

“谁啊?”是赵石头的声音,带着疲惫。

“石头,是我。”

门猛地被拉开。

赵石头站在门内,黝黑的脸上满是惊讶:“王哥?你……你怎么来了?”

王迁没立刻回答,目光越过赵石头肩头,看向屋内。

土炕上躺着个干瘦的老人,盖着条打满补丁的薄被,正捂着嘴咳得浑身发抖。屋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赵叔病了。”王迁说,“来看看。”

赵石头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屋里乱,王哥你……”

“无妨。”王迁迈步进屋,在炕沿坐下,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额头。

滚烫。

“烧几天了?”王迁问。

“五天了。”赵石头声音低了下去,“请岭东的赤脚郎中看过,开了方子,可抓药……”

他没说下去。

王迁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那对素银耳环。

赵石头愣住了。

“这是……”他颤抖着手接过耳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圈红了,“这是我娘的陪嫁,之前被胡赖子强夺了了去……”

他抬起头,看着王迁,嘴唇哆嗦:“王哥,这耳环怎么……”

“炭头帮没了。”王迁说得很平静,“我从他们那儿拿回来的。”

赵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紧紧攥着那对耳环,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

炕上的老人这时缓过一口气,睁开浑浊的眼睛,看见王迁,挣扎着想坐起来:“是……是迁小子?”

“赵叔,躺着。”王迁按住他,“我送您去城里看大夫。”

“不、不行……”老人连连摇头,“城里大夫贵,我们……”

王迁摆摆手,止住了老人的话。

赵石头还在发愣。

“石头。”王迁加重了语气,“赵叔的病拖不得了。”

赵石头浑身一震,重重点头:“我……我去借辆板车!”

“赵叔,别动。”王迁轻轻按住老人枯瘦的肩膀,“躺着就好。”

老人却执意要坐起,枯瘦的手抓住王迁的手臂:“迁小子……石头说,你中了秀才……好啊,好啊……”

他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涨红。

王迁轻轻拍着他的背,等咳声稍缓,才道:“赵叔,您这病得正经看。明日我带您去城里,找医馆瞧瞧。”

赵石头在一旁急道:“王哥,这怎么使得!你如今身份不同,哪能……”

“就这么定了。”王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明早辰时,我来接你们。”

他起身,从怀中摸出个小银锭,约莫五两,塞进赵石头手里:“今晚先给赵叔熬点粥,买些肉补补身子。”

赵石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像捧着炭火,烫手又不敢扔:“王哥,这钱我不能要……”

“算我借你的。”王迁拍拍他肩膀,“等赵叔病好了,你再还我。”

话说到这份上,赵石头再说不出推辞的话。他只是重重点头,眼圈又红了。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迁雇了辆驴车,等在城外三里亭。

辰时刚过,赵石头背着他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道上下来。老人裹了件最厚实的旧袄,仍冻得脸色发青。

王迁上前帮忙,将老人扶上车,又解下自己的外袍给老人盖上。

驴车吱呀呀驶向城门。

城里比石炭岭暖和些,但晨风依旧刺骨。王迁让车夫直接去东街的“仁济堂”——那是城里最大的医馆。

医馆门面宽敞,青砖黑瓦,门楣上悬着“妙手回春”的匾额。这个时辰,已有几个病患在门外排队。

王迁让赵石头陪着老人稍等,自己先进去。

仁济堂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柜面后,几个伙计正忙着称药、包药,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王迁目光扫过,忽然顿住了。

靠西侧柜台后,一个身材矮壮、面色黝黑的青年正低头用戥子称着草药。那人侧脸的轮廓,王迁太熟悉了——是孙七斤。

“七斤。”王迁走近柜台。

孙七斤闻声抬头,愣了愣,随即瞪大眼睛:“王迁?真是你!”

他放下戥子,绕过柜台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王迁,又惊又喜:“听岭里人说你中了武秀才,搬城里来了!我还想着哪天得空去找你——”

话说到一半,他压低声音:“你……你这是跟人动手了?”

他听过一些说书故事,知道武人去药房,不是下毒就是疗伤。

王迁转头看了眼门外,“我带了赵石头他爹,咳得厉害。”

孙七斤立刻正经起来:“快请进来!今儿坐堂的是陈老先生,医术最好,就是诊金贵些……”

“无妨。”王迁道,“只要能看好病。”

他出去将赵石头父子领进来。孙七斤已腾出诊室旁一张长椅,又端来热水。陈老先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搭脉问了症状,又让老人伸出舌头细看。

诊室内静了片刻。

“肺痨旧疾,又染了风寒。”陈老先生收回手,叹了口气,“拖得太久了。肺脉虚浮,痰中带血丝了吧?”

赵石头脸色一白,连连点头。

“我先开个方子,吃七剂看看。”陈老先生提笔蘸墨,“但这病根深,需长期调理。往后每月得来复诊一次,换方调养。至少……得养上大半年。”

赵石头听着,嘴唇抿得发白。每月复诊,大半年……这得多少钱?

王迁却已开口:“老先生,您尽管开最好的药。银子的事,不必顾虑。”

陈老先生看了王迁一眼,点点头,笔下不停。开完方子,又嘱咐了些饮食禁忌。

抓了药,三人出了仁济堂。驴车还在门外等着,车夫正裹着棉袄打盹。

坐上车,赵石头一直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包药,像攥着什么贵重又烫手的东西。

驴车吱呀呀往回走。路过东街市集时,王迁忽然开口:“车夫,去西城。”

赵石头一愣:“王哥,这……不回石炭岭?”

“先不回。”王迁看着街景,缓缓道,“赵叔这病,得长期调养。陈老先生说了,每月需复诊换方。从石炭岭到城里,来回三四个时辰,赵叔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石头脸上:“我想,在城里给你们租间小房。离医馆近些,看病方便,也省了奔波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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