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馆阁体

第八十六章  馆阁体

河东学政，统管一郡教育文事。

包括临川府在内的诸多府县科举、学官考核、书院事宜等都属其管辖范围，是朱志英的直属上官之一。

如今正值府试期间，学政来信关心过问，也是情理之中。

“学政大人有何吩咐？”

朱志英带着些许疑惑，接过信件。

他小心拆开火漆封口，取出信笺，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展读。

信的前半部分，多是例行公事的口吻。

学政曾敏叮嘱他要严格考场纪律，申明号令，杜绝一切可能的舞弊徇私之事，务必保证府试的公正清明，以为国朝选拔真才。

又提到要为国选材，对于确有真才实学、文章锦绣的士子，不妨多加留意，酌情优录，以为地方储备人才。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朱志英看着，眉头渐渐放松，心中并未起太多波澜。

正当他以为这只是一封例行的督促信件，准备看完就放下时，目光落在了最后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笔迹似乎顿了顿，墨色也略深一些，与前面流畅的公文语气稍有不同：

【……另，闻贵府下辖之青阳县，有学子自创一种字体，名曰馆阁体。】

【其字方正光洁，大小匀称，笔画清晰，端庄整肃，颇为赏心悦目，于公文抄录、试卷作答尤显便利。】

【此体若果真如传闻，可虑于府内倡行，以为科举应试之规范字体，亦是一桩雅事、善事。望留意察之。】

“馆阁体？”

朱志英眉头重新蹙起，心中升起一丝疑惑，还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身为临川府知府，治下竟出现了连学政大人都听说了的新字体，而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这无论如何都有些说不过去。

是下面的人瞒报，还是自己疏于察访？

他刚要扬声吩咐候在外间的长随去查问，目光落在信纸上，发现信件之中还夹着另外一份折叠整齐的文稿。

他将其轻轻抽出展开，却是一篇用端楷抄写的《大学》章句。

内容他自然是滚瓜烂熟，但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上面的字。

只见每一个字都大小如一，横平竖直，棱角分明，结构严谨，笔画粗细均匀。

排列起来整整齐齐，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

通篇看去，清爽利落，端庄大气，确实让人眼前一亮，观之忘倦。

与常见的或飘逸、或古拙、或秀丽的个人书风截然不同。

这种字体有一种独特的，近  乎机械的规整之美。

“这就是所谓的馆阁体？”

朱志英瞬间明白过来。

学政大人寄来的这封信，并非全是空话套话，这是切切实实的提点，甚至可能带着某种暗示。

他仅仅看了几眼就知道，这种字体舍弃了许多个性化的笔意，追求极致的工整与清晰，用于科举试卷，的确能让阅卷者省却辨识之苦。

用于官府公文抄录，也能使卷面统一，便于阅读存档。

“不知这字体是青阳县哪位士子发明的，倒是有心，且颇具巧思……”

朱志英轻轻将文稿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之色。

“若以后各级衙门往来的公文、存档的案卷，都能用这种字体誊写，看起来倒是舒服不少，也显章法。”

当下各级官员、书吏书写的文字，虽都认字，但风格千差万别。

有的喜好狂草，飞龙舞凤。

有的惯用行书，连绵牵丝。

有的字迹拙朴，有的纤细难认。

虽然大多不至于无法辨认，但终究形制各异，观感杂乱。

长期批阅此类文书，着实费神。

眼前这篇“馆阁体”文章，规格一致，排列整齐，犹如军阵，自有一种肃穆规整的气象。

朱志英默默将此事记在心底，决定府试放榜之后，便着手查访这“馆阁体”的来历，并考虑是否在府学乃至辖下各县推广。

也算是响应学政的提议，办一桩实事。

第二日，他继续回到衙门书房，批阅最后剩下的考卷。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青色桌布的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朱志英一连批了十几张诗赋卷，多是平平之作，偶有佳句，也难掩整体匠气。

正当他有些眼花，放下笔揉了揉睛明穴，准备休息片刻时——

下一份展开的试卷上，那熟悉无比的端正字迹，如同磁石般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是……”

朱志英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看去。

试卷上的字，横竖撇捺，间架结构，与昨日学政信件中附来的那篇《大学》文稿上的字体，如出一辙！

只是笔画稍显青涩，少了那份圆熟老辣，但那份力求工整，清晰可辨的特质，一模一样。

“有人用这馆阁体作答府试？”

朱志英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觉得这字体多么合适宜于科举，而是猛地回想起昨天看到的那封学政大人的亲笔信。

作为一个在官场沉浮十余年，从知县一路做到知府的老手，他想事情从来不会那么简单、直接。

“学政大人……真的只是随意一提，让我留意这种新字体吗？”

他手指摩挲着试卷边缘，心中念头飞转。

平心而论，这“馆阁体”的确很不错，清晰工整，易于推广，无论是士子应付科举，还是衙门书吏书写公文，都有其实用价值。

换做任何人，对于上官来信关心文教，提倡一种有益的新事物，都只会觉得是正常的工作交流，挑不出任何错处。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在府试阅卷即将结束，名次将定未定之时？

而且，学政远在郡城，却对下辖一个县里出现的某种字体如此了解，还专门附上样本？

这关注的程度，似乎有些超乎寻常了。

“莫非……学政大人是在暗示什么？”

朱志英眉头紧锁，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试卷上。

考卷是糊名誊录的，他看不到考生的姓名籍贯，只能通过笔迹猜测。

学政特意提及青阳县，而这字体又出现在府试考卷上。

那么这位考生，极有可能就是发明这字体的人，或者至少是较早使用，且字体已具规模的人。

而这人，此刻正在参加他主持的府试。

朱志英暂时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收敛心神，开始仔细审阅这份考卷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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