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放榜日

第八十七章  放榜日

抛开字体不谈，这份试卷本身也堪称上乘。

经义部分的阐释中规中矩，却扎实稳当，引经据典无误。

诗赋虽无惊才绝艳之句，但格律严谨，意境清通。

策论部分，针对时务提出的见解或许稍显稚嫩，但条理清晰，言之有物，且字里行间可见一份难得的务实之心。

通篇看下来，卷面整洁，无一错漏，答题切中要点，虽不算才华横溢、锋芒毕露，但基础极为扎实，显示出考生沉稳的心性和扎实的学养。

即使不考虑任何字体，任何人情的因素，单以文章论，这份试卷也足以稳稳过关，甚至获得一个相当不错的名次。

按照朱志英原本的评判标准，将其列入前十，是绰绰有余的。

可看着试卷上那一笔一画，工整得近  乎刻板的“馆阁体”，再联想到学政那封意味深长的来信，朱志英沉吟起来。

官场之中，许多话不会明说，许多事点到即止。

上官的“留意”，有时可能就是“关照”的另一种说法。

上官的“提倡”，下面的人自然要“领会”，并做出适当的“响应”。

朱志英心中暗忖：

“学政专门来信提起这馆阁体，看来对发明此字体的人颇为欣赏啊！”

“甚至可能……已有收罗人才、引为臂助之意？至少，是存了提拔栽培之心。”

他再次审视这份试卷。

文章功底扎实，心性沉稳，加上这手别具一格的字体，以及可能存在的学政大人的青睐……

此子，看来并非池中之物。

“那不如……”朱志英的手指在试卷上轻轻敲了敲，一个念头清晰起来，“此番府试，便将其定为头名吧！”

反正这张试卷的水平放在那里，定为头名，任谁也挑不出大的错处。

至多觉得此人运气好，或者知府偏好沉稳文风。

这完全在考官权责范围之内。

如此一来，既选拔了人才，又不动声色地响应了学政的“暗示”，结下一份善缘，岂非一举两得？

至于这份试卷的原主人，青阳县那位名叫陈丁的学子，是否真是学政属意之人，朱志英并无十足把握。

但字体吻合，籍贯吻合，可能性极高。

即便不是，一个能写出这等扎实文章，且掌握了可能被上官推广的新字体的学子，给个头名，也不算埋没。

于是，就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与官场微妙的互动之下，陈丁的命运之轮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的试卷被知府朱志英从准备放入前十的那一摞里单独抽出，沉吟片刻后，排在了最上面，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而此时，陈丁本人对于这一切背后的曲折还毫不知情。

他完全猜不到，自己当初为求卷面整洁而琢磨，后来又向裴松先生请教的“馆阁体”。

竟会经由裴松先生之手，传到郡城，引起学政曾敏的注意。

并在这府试定榜的关键时刻，如同一道无声的指令，让他的名次陡然提升。

放榜之日，终于到了。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府衙前那片以巨大照壁为中心的广场上，就已经开始聚集三三两两的人群。

待到日头升高，金光遍洒，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

除了翘首以盼的学子，还有陪同前来的家人，背着书箱的书童，以及更多纯粹来看热闹的市民商贩。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尘土味、早点摊子飘来的食物香气，以及一种几乎能触摸到的，名为“期盼”的紧绷感。

“陈兄，快些！去晚了可就挤不到前面了！”

柳慕江一大早就来敲陈丁的房门，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红晕。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参加科举，第一次经历府试放榜。

若能一举得中，取得童生资格，那便是迈向功名的坚实一步。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好，梦里都是榜单的影子。

一会儿是自己高居其上，一会儿又找不到名字，惊醒来好几回。

熊山也顶着两个黑眼圈跟了过来，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道：

“是啊，老陈，赶紧的！别的考生天不亮就跑去府衙门口守着了，就你还睡得踏实！心可真够宽的！”

他揉了揉眼睛，又精神起来，咧嘴笑道：

“再说了，今天可是有好戏看！杨仲文那小子，他的名次肯定在你之下。”

“嘿嘿，我要亲眼看着他当众磕头，那场面，想想都解气！”

熊山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这辈子与科举功名大抵是无缘了。

但能看到好兄弟陈丁高中，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更别说，还能亲眼见到讨厌的家伙出个大丑，这可比他自己中了还让人期待。

陈丁其实也醒得早，只是他习惯性地让自己显得从容些。

他穿戴整齐，仔细束好发巾，抚平衣袍上细微的褶皱，这才打开房门。

晨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

“急什么，榜单又不会跑。去得早，不过是多站几个时辰，徒增焦躁罢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跟着两人出了客栈，朝府衙方向走去。

越靠近府衙，人流越密，嘈杂声也越大。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  乎实质的焦虑。

许多学子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有人不停地搓着手，有人则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祈祷哪位神明保佑。

三人还没走到照壁前，就在半路上的一条岔路口，迎面碰见了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正是杨仲文。

几日不见，杨仲文似乎清减了些，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衫，料子在晨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似乎想用这身过于用力的打扮来提振精神，掩盖内心的不安。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县来的学子，也是面色惴惴，眼神躲闪。

双方在这狭窄的街口不期而遇，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陈丁！”

杨仲文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这两天，因为那个该死的赌约，他简直是度日如年。

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陈丁那张平静的脸，和周围人嘲讽的眼神。

他甚至做了好几个噩梦，有时梦见自己名落孙山，陈丁高居榜首，在众人的哄笑中被迫下跪。

有时又梦见自己赢了，陈丁对他执弟子礼，他扬眉吐气……

梦境混乱不堪，醒来时总是一身冷汗。

那个赌约，不仅关乎颜面，陈丁后来加上的“榜上无名便此生不得再考”的条款，更是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一想到就心头发颤，冷汗涔涔。

尽管心底深处，杨仲文不见得真的会完全遵守那个恶毒的附加条款。

毕竟，真要执行起来阻力太大。

但光是“当众下跪磕头”这一项，就足以让他身败名裂，成为一生的污点。

因此，他此刻看到陈丁，心中慌乱之余，更涌起一股强烈的怨恨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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