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不同寻常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同寻常

陈丁心头一震，背上似有寒意顺着脊椎窜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番话，已是极其露骨的敲打与警告。

他面上却愈发显得恭顺沉静，深深一揖：

“大人的教诲，金玉良言，学生字字铭记在心，绝不敢忘。必当时时自省，处处谨慎，不负大人期许。”

“嗯，记得便好。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名声亦是如此。”

王景贤放下茶盏，站起身，踱了两步，背对着窗户，身影在光中有些模糊。

“去吧，好生读书。年底院试，本县等着看你再传佳讯，为我青阳再添光彩。”

“莫要让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绊住了脚步。”

“学生谨记。谢大人。”

陈丁再次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二堂。

从县衙二堂那略显幽深的门洞出来，站在县衙门口那对沉默而威严的石狮子旁。

陈丁才觉得那笼罩周身的无形压力稍稍散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初秋午后的空气已带着明显的凉意，吸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陈兄！陈兄留步！”

柳慕江从衙前街对面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小跑着过来，清秀的小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

四下张望后，拉着陈丁的袖子，走到更僻静的墙角。

“柳兄还未回去？”

陈丁问，看着眼前这比自己矮了一头还多的少年。

“专程等你。”

柳慕江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急切，也有一丝不安：

“方才我出来时，在廊下候着，钱师爷特意走到我身边，仿佛随手整理簿册，低声与我随口说了几句闲话。”

陈丁眼神微凝：“他说什么？”

“他说……”柳慕江语速很快，“县衙近来奉上命，要详细整理本届所有新进童生的家眷名册。”

“不仅姓名年岁，连来历籍贯、何时婚配、有无子女，乃至妻族情形都要一一录明。”

“说是要呈报府衙乃至学政衙门备案，以示朝廷重视人才，稽查严谨。”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可我出来后，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悄悄绕到后衙角门等我家的车时，正好遇见我姐身边的丫鬟，说我姐让我早些回去，有事。”

“回到家，我姐才悄悄告诉我，她从我爹那儿听说，往年新进童生虽有造册，却从未细致繁琐到如此地步，更非急务。”

“通常待院试之后，一并办理即可。而且……”

他凑得更近些，几乎是在耳语，温热的气息拂在陈丁耳畔。

“我姐还听爹提及，似乎近日，有人，不像是衙门明面上的人，在暗中打听各家新进童生。”

“特别是像陈兄你这样风头正劲的，家中女眷情况。”

“尤其关注是否有近年新来、来历不甚分明，或与原有籍贯对不上的女子。”

“我爹还说……县令大人对此似乎也颇为关注，还过问了几句。”

一阵凉风恰在此时打着旋儿卷过巷口，吹落几片半黄的老槐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更添几分萧索与寒意。

陈丁沉默了片刻，对柳慕江郑重一揖，低声道：“多谢柳兄告知。这份情谊，陈丁记下了。”

“陈兄何须如此客气。”

柳慕江连忙侧身避礼，小脸上满是真诚的担忧。

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兄，尊夫人她……当真无事么？若有什么难处，或可告知家父，家父或许能……”

陈丁看着眼前这目光清澈如溪水，满脸关切的稚嫩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慕江尚且单薄的肩膀，温声道：

“柳兄放心，内子家世清白，并无疑处。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旁人好。”

“有些事，防人之心不可无罢了。你的心意，我领了，多谢。”

但真的无事么？

回陈家村的路上，陈丁脚步沉缓，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乎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县令看似关怀实则审察的句句问话，师爷那支记录详尽的笔，柳慕江透露的暗中调查与县令的关注……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

一张网，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远近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在暮霭中拉出灰色的带子。

空气中飘散着柴火、饭菜与秋天特有的干草混合的气息，本该是令人心安归家的时刻。

走到村口时，他看见徐柳正站在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

橘红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她窈窕而略显单薄的身影，夜风拂动她的裙裾。

“怎么站在这儿等？风凉了。”

陈丁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灯笼，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背。

“估摸着时辰，想你该回来了。今日……可还顺利？县令说了些什么？”

徐柳与他并肩往家走，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丁没有隐瞒，将今日二堂问话，单独留对时那些敲打警告，乃至柳慕江后来透露的关于详细造册与暗中调查的提醒，一五一十地低声告知。

昏暗的灯笼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土路，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长、晃动。

听到县令细细追问家眷来历、籍贯婚书，听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警语，听到可能有不明身份之人在暗中调查各家女眷，尤其关注来历不明者。

徐柳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住，站在了路的中央。

“他们……在查我。”

她轻声说，不是疑问，是带着冰凉确认的陈述，在寂静的村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或许……只是例行公事，或是有人故意散布流言，引官府注意，县令顺势敲打，以儆效尤。未必就一定是……”

陈丁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用力握紧，试图传递一些暖意。

“不是例行公事。”

徐柳摇头，抬起眼看他，眸子里映着灯笼跳跃的火光，也映着深沉的冷静：

“若是寻常例行公事，不会问得那般细致入微，句句扣紧来历。”

“也不会劳动县尊亲自出面，用那般重的言语敲打一个刚进学的童生。更不会有非官面的探查。”

“他们可能……已经听到些什么风声，或者接到了某些指令，开始怀疑，开始排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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