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釜底抽薪

夜色如墨，寒星寥落。

老碱窝的临时窝棚里，一盏油灯如鬼火般摇曳，将三个疲惫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涩的尘土味，混杂着淡淡的墨香。

苏晚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试图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小李则抱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公开日志》，眼神发直，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绿色海洋……真的……绿色的海洋……”

只有顾屿，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铁人。

他没有休息，而是就着那昏暗的灯光，在一张巨大的坐标纸上，用红蓝两色的铅笔，飞快地绘制着什么。

那张纸上，是整个三百亩老碱窝的缩略图，被他用网格线分割成了上百个小方块。

每一个方块里，都标注着一连串旁人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顾组长，”苏晚放下水缸，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顾屿的笔尖没有停，他头也不回地说道：“睡不着。”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图纸上那片被他用红笔圈出的、越来越大的区域上。

那是他通过【土壤成分透视】能力，在白天悄悄标记出的“缺钾区”。

那片新生的、看似茁壮的绿色海洋，就像一个体质虚弱的婴儿，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地消耗着这片贫瘠土地里本就所剩无几的养分。

特别是钾。

“苏晚，”顾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们的草木灰，还剩多少？”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翻开另一本只对内记录的《核心日志》：“不多了。上次从村里收来的，加上我们自己烧的，总共不到三百斤。按照你之前的配方，大部分都用在‘活化焦土’的阶段了。”

三百斤，撒在三百亩地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小李也回过神来，他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顾组长，地不是已经活了吗？怎么还要草木灰？”

“土豆是‘嗜钾作物’。”顾屿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向他们透露一部分真相，“我们用高温热解的法子，虽然清除了毒素，但也把土壤里大部分的速效钾给烧没了。现在的肥力，只是假象。”

他指着图纸上那片刺眼的红色。

“最多再过三天。三天之内，如果不能大量补充钾肥，这片绿色的海洋，就会从叶尖开始，一片一片地变黄、枯萎、倒伏。到时候，别说丰收，我们连一根草都留不下。”

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李脸上的狂喜和崇拜，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现在去哪儿弄那么多钾肥？化肥厂的尿素都是秦老特批的，钾肥比尿素还金贵！”

苏晚的心也沉了下去。

她知道顾屿说的是事实。

草木灰是这个年代最容易获得的钾肥，但三百亩地需要的量，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顾屿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掀开那块破烂的草帘。

外面，月凉如水。

远处，那片绿色的海洋在夜色中静静起伏，像一个沉睡的美人，却无人知晓她致命的隐疾。

洪秀和她的摄影师，就住在几十米外的那间土坯房里。

这几天，他们不知疲倦的，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和镜头。

“我们没有时间了。”顾屿转过身，看着已经有些绝望的两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常规的办法，去公社申请，去县里求援，都来不及了。而且，只会把我们的问题，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坐标图，在油灯上点燃。

火苗“呼”的一下窜起，将那张画满了他心血的图纸，一点点吞噬。

“顾组长！你这是干什么！”小李惊呼。

顾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将那片刺眼的红色，烧成一撮飞散的灰烬。

“既然不能补，”他缓缓开口，那双在火光中显得忽明忽暗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断，“那我们就抽。”

苏晚和小李都愣住了，没听懂。

“抽？”

“对，釜底抽薪。”顾屿扔掉手里烧尽的纸片，拍了拍手，“既然这片地撑不住土豆的消耗，那我们就反过来，让土豆去适应这片地。”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个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计划。

“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控水。严格控制灌溉，让土壤保持在半干旱状态。这会减缓土豆的生长速度，降低它们对钾的吸收和消耗。”

“第二，断肥。停止喷洒任何所谓的‘营养液’。我要让它们‘饿’。只有在饥饿的状态下，植物的求生本能才会被激发到极致，它们的根系才会不顾一切地向更深处扎去，去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养分。”

“第三……”顾屿顿了顿，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物理干预。小李，把你的‘钢铁钉耙’重新改装，这一次，耙齿要更钝，更重。每天两次，在固定的时间，用拖拉机在田垄间进行低速碾压。”

“什么？”小李失声尖叫起来，“顾组长，那会把苗压坏的！这是在毁苗啊！”

“死不了。”顾屿的声音冷得像冰，“适度的物理压迫，会让植物产生应激反应。它们的茎秆会变得更粗壮，更坚韧，叶片会变小变厚，以减少水分蒸发。它们会把所有的能量，都从徒长的枝叶，收回到根茎部。”

他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两人，缓缓地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我要让它们，自己努力。”

苏晚的心脏狂跳，她终于明白了顾屿的意图。

他要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扭转这三百亩土豆的生长模式，逼着它们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到地下的块茎里！

“可是……洪秀他们……”苏晚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这么做，她会怎么写？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在故意毁掉这片地！”

“让她写。”顾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就是要让她写，写得越详细越好，越耸人听闻越好。”

他走到窝棚门口，掀开草帘，看着远处那间土坯房里透出的、微弱的灯光。

“她不是要真相吗？”

顾屿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清晰无比。

“我就给她一个，她永远也看不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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