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疯子，还是先知？
天刚蒙蒙亮，老碱窝的空气里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窝棚门口，小李和苏晚的脸色比天边的晨曦还要苍白。
他们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顾屿那个疯狂的计划——釜底抽薪。
“顾组长……”小李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真……真的要这么干？”
顾屿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旁，拍了拍它冰冷的履带。
“动手。”
他吐出两个字，没有半分犹豫。
小李的身体僵硬地动了起来。
他从工具堆里翻出那根被顾屿称为“钢铁钉耙”的改装件，又找来几块沉重的配重铁块。
这一次，他没有再焊接尖锐的耙齿，而是按照顾屿的指令，将几根磨钝的钢轨，用粗大的螺栓，固定在了犁架上，组成了一个造型古怪、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碾压滚筒”。
不远处，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洪秀和她的摄影师小张也起了个大早。
“洪姐，今天怎么感觉不对劲？”小张一边擦拭着他的海鸥相机镜头，一边小声嘀咕，“那三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洪秀没有说话。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窗户的缝隙，像鹰一样锁定了顾屿三人的每一个动作。
她看到他们在改装拖拉机，但那改装出来的东西，却不是为了耕地，更像是一种……刑具。
她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直觉告诉她，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轰隆隆――”
拖拉机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小李颤抖着手，将拖拉机开到了田埂边。
顾屿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亲自检查了一遍那个沉重的“碾压滚筒”，确认每一个螺栓都已经拧到最紧。
“记住，”顾屿看着小李，眼神冷得像冰，“时速不要超过五公里，匀速前进。不要停，也不要回头。”
“是。”小李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挂上档，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踩油门。
钢铁巨兽，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驶入了那片绿色的海洋。
下一秒，让洪秀和小张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沉重的滚筒，毫不留情地碾压过那些刚刚破土、生机勃勃的土豆幼苗。
清脆的、茎秆被压断的“咔嚓”声，混杂在引擎的轰鸣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刺耳。
一片片嫩绿的叶片被碾进黑色的泥土里，汁液四溅。
拖拉机驶过之处，留下了一道宽阔的、满是狼藉的黑色印记，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了这片绿色的画布上。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小张手里的相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指着田里那台正在进行“破坏”的拖拉机，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
洪秀的身体也僵住了，她那双永远保持着冷静与审慎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见过荒唐的，却没见过如此荒唐的！
亲手毁掉自己创造的奇迹？
这是何等的疯狂！
她抓起自己的采访本和钢笔，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顾屿！住手！你在干什么！”她冲到田埂边，对着那个站在田头、如同冷酷监工的年轻人，发出了声嘶力竭的质问，“这是在犯罪！你在毁掉这一切！”
顾屿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着这个满脸涨红、胸口剧烈起伏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洪记者。”他平静地开口，“我不是在毁掉它，我是为了让它长得更好。”
“用这种方式？”洪秀嗤笑一声，她指着那片被碾压得惨不忍睹的土地，“我只看到了破坏！赤裸裸的破坏！”
“植物和人一样，”顾屿没有动怒，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科学逻辑，“有时候，过度的安逸和生长，本身就是不对发。它们现在看起来枝繁叶茂，但那是以透支地下的生命力为代价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强大的气场，压得洪秀下意识地后退。
“我现在做的，就是给它们施加一次压力。压断它们徒长的枝叶，逼着它们把所有的营养和能量，都收回到地下的根茎里去。”
“这不叫破坏，这叫‘逆境塑造’。”
洪秀被他这一套歪理邪说震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驳起。
因为这个男人的眼神，太镇定了，镇定得让她心里发毛。
那不是一个疯子的眼神，那是一个先知的眼神。
“好，好一个‘逆境塑造’！”洪秀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重新捡起自己的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重重写下。
【上午七时，项目负责人顾屿，指挥拖拉机对长势良好的三百亩土豆幼苗，进行毁灭性碾压。其行为……已近癫狂。】
她写完，不再看顾屿一眼，转身就走。
她要记下来，把这一切都记下来！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个所谓的“奇迹”背后，是何等的荒诞与疯狂！
整整一天，拖拉机不知疲倦地在那片绿色的海洋里纵横驰骋。
傍晚时分，那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已经变得满目疮痍。
苏晚和小李扶着田埂，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夜幕降临。
洪秀坐在那盏昏暗的油灯下，完成了她今天的采访稿。
她看着稿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手指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篇稿子一旦发出去，顾屿将永无翻身之日。
“洪姐，”小张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犹豫，“我们……真的要这么写吗？万一……”
“没有万一。”洪秀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记录我看到的‘事实’。”
她将稿纸仔细叠好，装进一个信封，递给小张。
“现在就出发，连夜送到县邮局，用加急电报发回报社。”
“是。”小张接过信封，转身离去。
洪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死寂的一片。
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双锐利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她转过头，对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明天，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埋葬了自己的疯子，还是……真的掌握了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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