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黎明前的豪赌
晨光熹微，寒意刺骨。
三百亩的老碱窝，此刻，绿色的生机被碾碎，黑色的泥土翻卷，到处都是断裂的茎秆和破碎的叶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植物汁液被碾压后，混合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小李靠在拖拉机冰冷的履带上，双眼无神地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他一夜未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拖拉机碾过幼苗时那清脆的“咔嚓”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遍遍地割着他的心。
苏晚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抱着膝盖坐在田埂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昨夜的呕吐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她的胃里依旧翻江倒海。
她不敢去看那片地，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沾满泥浆的裤腿。
只有顾屿，像不知疲倦一样一直忙碌。
他站在田埂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对着这片地平静地记录着什么。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A区，碾压完成。B区，碾压完成……”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顾组长……”小李终于忍不住了，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我们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顾屿合上本子，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洪记者发回报社的电报里，会怎么写我们？”他反问。
小李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所以，”顾屿的目光扫过两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走到田边，蹲下身，无视那一片狼藉，伸手从泥地里，极其小心地，挖出了一株被碾断了上半截的土豆植株。
他没有去看那惨不忍睹的茎叶，而是将根部的泥土轻轻拨开。
就在那已经开始干瘪的种块下方，几根原本只有发丝粗细的白色根须，此刻却像是打了激素一样，肉眼可见地变粗、变长，尖端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头，正疯狂地朝更深的土层钻去！
而在那几根主根的交汇处，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米黄色的块茎，已然成型。
“看。”
顾屿将那株植物举到两人面前。
苏晚和小李凑了过去，当他们看清那颗小小的、却无比饱满的土豆时，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这是……”小李结结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逆境塑造。”顾屿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我们压断了它向上的通路，它只能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地下去。枝叶的死亡，换来的是根茎的疯狂生长。”
他站起身，将那株苗重新埋回土里，像是在埋下一颗希望的火种。
“从今天开始，这片地，每一天都会不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自行车的急刹声在不远处响起。
村里的邮递员小王，连滚带爬地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隔着老远就声嘶力竭地喊道：
“顾组长！顾组长！报纸！省城晚报来了！”
来了！
苏晚和小李的心，猛地一沉。
顾屿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小王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将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递了过来。
头版头条，一个触目惊心的黑色大标题，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眼球上。――
《红星公社调查：一场正在上演的农业“行为艺术”，还是又一次的“科学”骗局？》
文章的作者，署名：红袖。
小李只看了一眼标题，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苏晚更是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顾屿一把拿过报纸，他没有被那耸动的标题吓住，而是飞快地、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
洪秀的文笔，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冷静，克制，却又刀刀见血。
她没有用太多形容词，只是白描般地记录了她看到的一切——从那片绿色的海洋，到顾屿那个疯狂的“逆境塑造”理论，再到拖拉机碾压幼苗时那“满目疮痍”的景象。
文章的结尾，她没有下任何结论，只是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的、却引人深思的问句。
【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我们究竟是会见证一个农业奇迹的诞生，还是会目睹一场以科学之名进行的、最荒诞的闹剧？时间，会给出最终的答案。】
“好，写得好。”
顾屿看完，忽然笑了。
小李和苏晚都懵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没有把我们一棍子打死。”顾屿扬了扬手里的报纸，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她把选择权，交给了‘时间’，也交给了我们。”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间土坯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想看戏，那我们就把这场戏唱得再大一点。”
他走到拖拉机旁，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巨大的、带着斑斑锈迹的铁钳。
“顾组长，你……你又要干嘛？”小李的声音都在发抖。
顾屿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那片被他亲手“摧毁”的土地前，蹲下身。
他用铁钳，夹住一株被压断的土豆茎秆，然后，在苏晚和小李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用力一剪。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空气中，清晰无比。
顾屿站起身，手里拿着那截还带着新鲜汁液的绿色茎秆。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去哪？”苏晚下意识地问。
顾屿回头，看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去给我们的记者同志，送一份‘田野调查’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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