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驻地记者

风，卷着一股泥土被翻开后的生冷气息，掠过这片新生的绿色海洋。

洪秀那双习惯了审视与批判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绿色，以及那个站在绿色尽头，向她发出邀请的年轻人。

“好。”

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这个字，代表着妥协，也代表着一场新的、更漫长的战争的开始。

顾屿笑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对已经完全看傻了的小李和苏晚说道：“带我们的客人，去看看她们未来的‘办公室’。”

所谓的“办公室”，是离老碱窝不远处，一间早已废弃的、给守夜人用的土坯房。

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掉了一半，唯一的家具是一铺摇摇欲坠的土炕。

摄影师小张的脸当场就垮了，他看着这比牛棚还不如的“办公室”，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泥泞的土地，嘴巴张了张，想抗议，却被洪秀一记冰冷的眼刀给瞪了回去。

“收拾一下。”洪秀把自己的帆布包往土炕上一扔，言简意赅，“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驻地。”

她没有抱怨，没有叫苦，只是卷起了袖子，开始动手清理蛛网和灰尘。

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让小李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顾屿没管他们。

他回到自己的“指挥部”，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旁边，开始下达新的指令。

“小李，去把我们所有的工具、资料，全部搬到土坯房旁边的窝棚里，在那里建立我们的临时工作站。”

“苏晚，重新整理日志。从今天起，我们的日志分为两本。一本是对外的‘公开日志’，记录所有可公开的田间操作和数据。另一本，是‘核心日志’，只记录我们三个人知道的内容。”

“另外，”顾屿停顿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两个正在埋头苦干的记者，“立个牌子。就写：‘地区重点农业攻关项目基地，非请勿入’。”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这片荒原之上，划定了自己的领地，建立起新的规则。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洪秀和小张永生难忘的三天。

他们原以为，所谓的“全程入驻”，不过是每天过来拍几张照片，问几个问题，但他们错了。

顾屿根本不给他们提问的机会。

天不亮，顾屿三人已经出现在地头，开始对土壤的湿度、温度进行第一轮测量。

当洪秀和小张睡眼惺忪地扛着相机赶到时，他们已经完成了半个区域的数据采集。

“苏晚，记录。”顾屿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清晰无比，“A3区，地表湿度72％，地下三寸温度9．5℃，土豆幼苗平均株高4．1厘米，比昨日增长0．3厘米。叶片舒展，无卷曲，无病斑。”

苏晚的笔尖在“公开日志”上飞快地移动，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洪秀下意识地想上前，想看看那日志上到底写了什么，却被刘斌不着痕迹地拦住了。

“洪记者，顾组长有规定。”刘斌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项目数据在未公开发表前，属于机密。”

洪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开始尝试从侧面突破。她找到正在给水泵添加柴油的小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小李同志，你们这个‘微生物链式降解’，听起来很深奥啊。能不能简单讲讲，这菌种到底是怎么来的？”

小李擦了把汗，嘿嘿一笑：“洪记者，这我哪儿懂啊。我就是个开拖拉机的，顾组长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您是文化人，要不……您还是看报告吧？”

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

洪秀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她像一个闯入了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世界的局外人。

这里的一切，都有着严格到近乎严苛的纪律和流程。

测量、记录、巡视、设备保养……每一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齿轮，精准地，沉默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她找不到任何破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去观察，去记录。

她看到，顾屿会在每天的同一个时间，背着一个破旧的喷雾器，在田垄间行走。

他喷洒的液体无色无味，顾屿在日志上将其记录为“营养液”，成分是“微量元素和氨基酸”。

她看到，苏晚每天会花六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数据，用不同颜色的笔，在巨大的坐标纸上绘制出一条条复杂的曲线。

那些曲线，洪秀看不懂，但她能看到苏晚在绘制它们时，那种如同信徒般的专注。

她还看到，摄影师小张，已经彻底“叛变”了。

小张不再追着她问什么时候能走，而是扛着他的海鸥相机，不知疲倦地游荡在这片绿色的海洋里。

他会花一个小时，只为捕捉一片叶子上露珠滚落的瞬间；他会趴在泥地里半天，只为拍下一株幼苗顶开泥土的特写。

他的镜头里，不再有审视和怀疑，只剩下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和赞美。

第四天傍晚，洪秀坐在一块石头上，就着夕阳的余晖，摊开了自己的稿纸。

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四天，报社的催稿电话已经打到了公社。

她该怎么写？

写《科学骗局现形记》？

可眼前这片绿色的海洋，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写《农业奇迹调查》？

可她连这个奇迹的门都没摸到。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顾屿正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尺子，专注地测量着一株幼苗的叶片宽度，他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被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坚毅的轮廓。

洪秀的笔尖，在稿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红星公社纪事（一）】

【我来到了一片被宣判了死刑的土地。在这里，我看到了一个被认为是骗子的年轻人。但我没有看到骗局，我只看到了一片正在燃烧的绿色海洋，和一群燃烧自己的人。】

她写下这几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一个以笔为刀的记者，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的刀该挥向何方。

就在这时，她看到远处的顾屿，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

他依旧蹲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手边的那株土豆幼苗。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

洪秀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出事了？

她站起身，想走过去看看。

顾屿却在此时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凝重的瞬间，只是洪秀的错觉。

夜，深了。

所有人都睡下了，连最亢奋的小张，也抱着他的相机沉沉睡去。

顾屿悄无声息地走出窝棚。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光的绿色海洋。

他径直走到傍晚时观察的那片区域，蹲下身。

【土壤成分透视，开启。】

视野瞬间被解构。

他“看”到，那株幼苗的根系周围，土壤中的钾元素含量，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被消耗。

而在叶片的尖端，一抹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黄色，正在悄然蔓延。

顾屿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是缺钾。

高温热解虽然分解了污染物，但也带走了土壤中大部分的速效钾。

后续补充的草木灰，只能勉强维持。

而土豆，恰恰又是对钾需求量极大的“嗜钾作物”。

随着幼苗的爆发式生长，缺钾的症状，终于开始显现了。

顾屿缓缓站起身，他看着这片看似繁盛、实则已经埋下危机的绿色海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凝重的表情。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片微微泛黄的叶尖。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孤单而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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