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龙门之前

那封烫着红色火漆印的电报，像一小撮滚烫的炭火，灼烧着顾屿的掌心。

【速来省城，京城来人了。】

短短九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那股刚刚因为斗倒了李国栋、镇住了陈岩而升起的、属于胜利者的亢奋，在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的疲惫。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顾屿！”

苏晚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入手处，是一片冰冷的、因为过度透支而微微痉挛的肌肉。

她的心猛地一沉，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没事。”顾屿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植物清香的冷风灌入肺里，让他那因为缺氧而发昏的大脑稍稍清醒。

他站直身体，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几个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骇得手足无措的队友。

刘斌和小李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狂喜凝固成了呆滞。

洪秀和摄影师小张也停下了收拾行装的动作，满脸震惊地看着这边。

“都别愣着了。”顾屿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所有的慌乱。

他转过身，从苏晚手里接过那份电报，走到小李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小李，去，把解放卡车发动。油箱加满，再带上两个备用油桶。”

“啊？顾组长，我们……要去哪？”

“不是我们，是我。”顾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去省城，连夜就走。”

他又转向刘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绝对的信任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刘斌，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项目组的安保负责人。这片地，这间窝棚，还有我们所有的物资，就是我们的命根子。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靠近这片地五十米之内。苍蝇都不行。”

“是！”刘斌猛地挺直了胸膛，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临危受命的决绝。

最后，顾屿的目光，落在了苏晚的身上。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双因为担忧而水汽氤氲的眸子，缓缓地，将那本只记录着核心机密的、厚厚的日志，交到了她的手里。

“苏晚。”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托付般的郑重。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是这里的总工程师。”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当她看到顾屿那双疲惫却充满了信任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我需要你做三件事。”顾屿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第一，骨渣。王胖子那边，每天派人去拉，拉回来就地粉碎、晾晒，但先不要用。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出来。”

“第二，洪秀。稳住她。让她继续写，继续报道。但所有的核心数据，都以‘实验进行中，有待观察’为由，暂时保密。”

“第三……”顾屿顿了顿，他伸出手，轻轻地，拂去苏晚脸颊上的一抹泥灰，那动作笨拙，却又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柔，“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我们的家。”

苏晚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解放卡车发出巨大的轰鸣。

顾屿跳上副驾驶，他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用命换来的绿色海洋，又看了看那个站在田埂上，身姿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姑娘。

“等我回来。”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猛地摇上了车窗。

卡车卷起一阵黄尘，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决绝地冲了去。

一夜的颠簸，几乎要将顾屿的骨头颠散架。

当卡车驶入省城，停在省农业厅那栋庄严肃穆的苏式建筑前时，顾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泥里滚了三圈。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年轻人早已等在门口，看到顾屿，立刻迎了上来。

“是红星公社的顾屿同志吧？秦老让我在这里等您。”年轻人没有半分嫌弃，反而带着一丝好奇和敬佩，领着他快步走进了大楼。

走廊里，光洁的水磨石地面能照出人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属于雪花膏和高级墨水的味道。

这与老碱窝那混杂着泥土和汗臭的气息，恍如两个世界。

年轻人将他带到一间挂着“厅长办公室”牌子的厚重木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是秦振国那洪钟大吕般的声音。

顾屿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很亮。

秦振国没有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毛衣，正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神情凝重。

“来了。”秦老头也没回，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秦老。”顾屿喊了一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手里还端着一个正在冒着热气的烧杯。

“老秦，你的宝贝疙瘩来了？”老者笑了笑，将烧杯放在桌上，“我刚按他报告里的法子，做了个‘根际微生态’的模拟实验，这数据……啧啧，有点意思。”

是孙专家！

顾屿的心猛地一跳。

“小顾，别紧张。”秦老终于转过身，他指了指孙专家，“老孙现在是你的头号粉丝，连夜坐火车赶过来，非要给你当助手。”

孙专家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达者为师，顾屿同志的理论，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顾屿还想说些什么，秦老却摆了摆手，他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通往最里间套房的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无比严肃。

“正主儿，在里面等你。”

顾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门前，轻轻地，推开了门。

那是一个小小的会客室，没有开灯，只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一个人，背对着他，正站在窗前。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连衣裙，身姿窈窕，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丝带束在脑后。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没有回头，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仿佛与这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清冷与高贵。

顾屿停下了脚步，没有出声。

许久，那个女人才缓缓地转过身。

当顾屿看清她的脸时，他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是一张他曾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里，在无数本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无数次的脸。

清冷，绝美，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女人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美丽的凤眼，在他那张沾满泥污和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山巅的冰雪，却又带着一丝只有顾屿才能听懂的、隐藏在最深处的颤抖。

“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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