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以势压人

死寂。

空气仿佛被那一句“您想先看哪一出”抽干了，只剩下风声刮过田埂时，那尖锐的、如同呜咽的声响。

陈岩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地锁在顾屿的脸上。

他没有发怒，那张清瘦的、总是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那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地，剖析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每一分的疲惫、每一分的泥污，以及……那藏在最深处的、毫不掩饰的锋芒。

许久，他笑了。

那是一种上位者发现了一件有趣玩具的、饶有兴致的笑。

“好一个顾总工程师。”陈岩端起面前那杯尚有余温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斯文，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知不知道，在真正的舞台上，决定开场锣鼓怎么敲的，不是演员，甚至不是导演。”

他放下茶杯，那粗瓷的杯底与简陋的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是坐在台下，买票的那位看客。”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些神情各异的干部。

“我们，就是看客。”

顾屿也笑了。

“看客想看戏，也得台上的角儿愿意唱才行。”他平静地回答，“要是这角儿只会唱《霸王别姬》，您非逼着他唱《锁麟囊》，那不是砸了场子，是毁了角儿。”

陈岩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乡下来的小子，不仅敢跟他叫板，还能把话说得如此滴水不漏。

“好。”陈岩点了点头，他不再兜圈子，那双锐利的鹰眼猛地转向那个早已面如死灰的李国栋，“那就依你的剧本。先从这个跳梁小丑开始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地指向李国栋，那动作，像是在点一个无关紧要的道具。

“我要看看，你的剧本里，他的下场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李国栋身上。

李国栋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求饶，想辩解，却在陈岩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牙齿上下磕碰的“咯咯”声。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口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紫砂壶前，提起，为陈岩面前那只空了的茶杯，重新续上七分满的茶汤。

茶香，再次氤氲开来。

“陈组长。”顾屿放下茶壶，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的项目里，没有演员，只有变量。”

“哦？”

“李国栋同志，以及他背后代表的一切阻力，在我的实验模型里，属于‘干扰性变量’。”顾屿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将李国栋钉死在了科学的标本板上，“对于干扰性变量，科学的处理方式，不是消灭，而是‘隔离’。”

“隔离？”陈岩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对。”顾屿点头，“将他从整个实验环境中彻底剥离，停止他与实验主体的一切接触。然后，详细记录在他干扰期间，对项目造成的各项损失——比如工期延误、物资损耗、人力成本增加等等，将这些数据量化，存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已经彻底呆住的钱卫国，和那个瑟瑟发抖的李国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些数据，将作为一份完美的‘反面对照组报告’，附在我的主报告之后。用以更清晰地、更具说服力地，凸显在排除了所有干扰之后，我的实验方案，究竟取得了多么正确的、伟大的成果。”

死寂。

整个老碱窝，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王主任手里的搪瓷缸“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孙专家那双深度近视的眼睛，猛地从日志中抬起，看着顾屿，像在看一个怪物。

而洪秀，她攥着钢笔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

杀人，还要诛心！

顾屿这番话，比任何直接的报复和惩罚，都要狠毒一百倍！

他不仅要让李国栋滚蛋，还要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他成为自己功劳簿上，最鲜明、最可笑的一个注脚！

陈岩端着茶杯的动作，凝固在了半空中。

许久，他仰起头，将杯中那滚烫的茶汤，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

他爆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那笑声，震得整个荒原都在回响。

“好！好一个‘反面对照组’！”

他猛地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顾屿的肩膀。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陈岩看着顾屿，那双锐利的鹰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快意，“你不是角儿，你是写剧本的那个祖师爷！”

他转过身，脸色瞬间由晴转阴，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压向了早已瘫软如泥的钱卫国和李国栋。

“王主任！”

“在！”王主任一个激灵，猛地站直。

“你听到了吗？”陈岩的声音冷得像冰，“立刻执行顾总工程师的‘实验方案’！”

“李国栋，停职反省，隔离审查！他干扰项目的所有行为，给我一笔一笔地查清楚，形成书面报告，上报地委！”

“还有你！”陈岩指向钱卫国，“身为调查组副组长，徇私舞弊，颠倒黑白。你的问题，我会亲自向纪委反映！”

处理完这一切，陈岩才重新转向顾屿，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

“顾屿同志，你的剧本，我批准了。”他郑重地说道，“从今天起，所有关于红星公社项目组的宣传报道，都必须以你的这份科学报告为蓝本。任何媒体，不得擅自修改一个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

“小子，你这出戏，唱得很好。但愿，你能唱到最后。”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黑色的伏尔加。

车队，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缓缓启动。

顾屿站在田埂上，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伏尔加，又看了看那两个被几个干部架起来，如同两条死狗般拖走的李国栋和钱卫国。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精神力量，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无边无际的疲惫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村里的邮递员小王，连滚带爬地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挥舞着一封烫着红色火漆印的加急电报，隔着老远就声嘶力竭地喊道：

“顾总工程师！秦老急电！”

顾屿的心，猛地一沉。

他接过那封沉甸甸的电报，撕开火漆。

电报上，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和一串他看不懂的密码。

【速来省城，京城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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