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京城来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抽成了凝固的琥珀。

顾屿的呼吸停滞了。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冰冷。

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耳边疯狂的擂鼓，一声，又一声，撞击着他脆弱的耳膜。

是她。

怎么会是她？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是他前世午夜梦回时，触不可及的泡影；是他埋首于无数枯燥文献与实验数据中，偶然翻开财经杂志封面时，唯一的、也是最遥远的一抹亮色。

林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商界百年难遇的天才，以雷霆手段整合了家族产业，在二十五岁就登顶权力之巅的女人。

林清寒。

她怎么会在这里？

穿着一身七十年代的蓝色连衣裙，出现在这间简陋的省农业厅会客室里？

这是一个比他魂穿至此，更荒诞，更离奇，更让他无法理解的噩梦。

“你瘦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山巅冰雪，每一个字都和他记忆中的录音采访一模一样，却又带着一丝活生生的、只有他才能听懂的、隐藏在最深处的颤抖。

顾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开口，想问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只是一个来自红星公社的、二十出头的技术员顾屿，他不认识她，也绝不应该认识她。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那几乎被冻结的声带里，挤出了几个干涩的字。

“您……是？”

林清寒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沾满泥污和疲惫的脸上，流露出的、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戒备，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凤眼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几近破碎的痛楚。

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顾屿的错觉。

她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小顾，发什么愣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秦振国和孙专家走了进来，打破了这片几乎要凝固的死寂。

秦老看了一眼屋里这诡异的气氛，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到林清寒身边，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恭敬与客气。

“林同志，让你久等了。”他指了指顾屿，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红星公社盐碱地项目的总工程师，顾屿。”

他又转向顾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小顾，这位是林清寒同志。从京城来的，中央科学院特聘顾问。”

中央科学院！

特聘顾问！

顾屿的心脏，再次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从那场荒诞的旧梦中抽离，重新扮演好一个乡下技术员的角色，对着她，微微低头。

“林顾问，您好。”

“顾总工程师，”林清寒也点了点头，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清冷，“你的报告，我看了。秦老和孙专家，也跟我详细介绍了你的‘事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以火攻毒，逆境塑造，釜底抽薪。顾屿同志，你的作战思路，不像一个技术员，更像一个……兵行险着的赌徒。”

顾屿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科学本身，就是一场有依据的豪赌。”他平静地回答，“我们赌的是理论的可能性，赌的是实践的唯一性。而不是把命运，交到虚无缥缈的运气手里。”

“说得好。”林清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那么，你的下一场赌局，是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混杂着一丝只有顾屿才能闻到的、熟悉的、冷冽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

“亩产三千斤。”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我很好奇，你的底牌是什么？”

顾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她在试探他。

试探他那份报告里的水分，试探他那套理论的真假。

“我的底牌，还是科学。”顾屿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只要能解决肥料问题，特别是磷钾复合肥的足量供应，三千斤，不是口号，是必然的结果。”

他这是在将军。

他把难题，又重新抛回给了这些身居高位的人。

秦振国和孙专家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他们知道，这正是目前整个项目最大的死穴。

林清寒却笑了。

“很好。”她点了点头，那双清冷的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她转过身，走到那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刚刚苏醒的城市。

“我来这里，第一件事，就是为了解决你的肥料问题。”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顾屿的心头轰然炸响。

“从今天起，东三省所有国营养殖场、屠宰场、骨胶厂的废弃骨料，都将由军车统一调配，直接运往红星公社。粉碎、烘干、造粒，全套的生产设备，一个星期之内，会在你的项目基地完成安装调试。”

秦振国和孙专家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们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像在看一个神祇。

这种调动数个省份、甚至动用军方运力的手笔，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够想象的极限！

顾屿也彻底愣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用如此蛮横、如此不讲道理的方式，直接给他送来一座“金山”。

这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了。

这是在用一座山的资源，为他一个人，铺平道路！

“林……林顾问……”顾屿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干涩，“我不需要这么多。”

“你需要。”林清寒打断了他，没有回头，“我要的，不是一个勉强达标的三千斤。我要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无可争议的数字。”

她转过身，看着顾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商界女王的决断。

“我为你铺平了路，清扫了所有障碍。现在，”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命令，“该你，为我做事了。”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放在了桌上。

“顾屿同志，现在，我以中央科学院特聘顾问的身份，向你发布一项紧急任务。”

她的目光，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直刺顾屿的内心。

“我们的一位老朋友，从南美带回来的一批珍稀种质资源，在京郊的培育基地，遭遇了毁灭性的真菌感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让顾屿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话。

“它们快要死光了。”

“全国的植物病理学专家，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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