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情深浅

夕阳即将落山之时，木落亭地道上的木板下才传来声响。

纤云赶紧打开机关，只见姜见月抱着一个孩子从地道中窜出，后面跟着陆陆续续地爬出一连串的人。

看了半天，纤云就是没看见何如竹的身影，赶紧拦着姜见月，“姜姑娘，我的夫君呢？”

姜见月冷眼瞧她，想不明白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怎么就看上了何如竹那道貌岸然且心狠手辣的伪君子，还一副一往情深的模样，“他上不来了，你若是遭他胁迫，现在尽管弃了他而去，留他在底下自生自灭便是。”

纤云闻言先是沉默，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对姜见月说，“他未曾胁迫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烦请姜姑娘告知我一声夫君所在之处。”

“你走出山洞自然就能见到了。”没有再劝，情之一字困扰了多少人，不是姜见月三言两语就可就开解的。

“多谢姜姑娘。”纤云郑重地朝姜见月行了个大礼，末了又道，“刚刚我在这守着时，池公子先上来了，他嘱咐我同你说——踏雪乌驹他先借走了。”

姜见月握着玄铁雕花杖的手微微收紧，若池惊鸿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一棍子敲过去。

完成了池惊鸿的嘱托，纤云不做停留，望着她的背影，姜见月忍不住问道：“除了在朝云阁和今天，我是不是在其他地方见过你？”

颇为讶异地看着她，纤云突然展颜一笑，那笑容不是朝云阁时的纸醉金迷，也不是何如竹面前的含羞带怯，而是发自内心的，真挚的笑，但她却说：“我并未在其他地方见过姜姑娘，也许是人有相似，非要说的话，也有可能是在吴洲的街边画舫碰到过吧。”

本就是一时兴起才问，见没见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人家都否认了，姜见月也将此事抛之脑后，带着伏奚一族下山去了。

姜见月这个人，是有些随心所欲，但本质上还是个善良的人。倘若伏奚一族依旧步步紧逼，他们便是死在姜见月的面前，都不会动摇她打定主意不管不顾的心，但偏偏后面这些人朝她示弱，她自然心软起来。

但她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东碧山庄如今空无一人，出了那样的凶恶事件，周围的人躲都来不及，以后再想招工怕是难，那么大块地界，总不能荒废了。

一个没处去，一个需要人手，二者一拍即合，伏奚一族稍微收拾了些家当，跟着姜见月就离开了暮苍山。

一行人走在山脚下，天穹已经擦黑，隐约可见几粒星子开始闪耀。

姜见月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大群人，他们披头散发，穿着破旧，和深山野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姑娘。”

路边站着一个老妇人，牵着一只狗，她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姜见月身后的人群，拉着她走到一边。

“刚刚有个小公子让我在这等你，”老妇人说话有些慢，她边说着话边把绳子交给姜见月，“他买下了我们家大黄，说是要给这只狗崽当奶娘。”

“他银钱是否给了？”

“给了给了，小公子也是好心，还怕大黄的几个孩子饿着，还多给了些许，姑娘你放心，大黄的孩子都满月了，饿不着它们的。”

姜见月接过牵着黄狗的绳子，黄狗的脖子上系着一个下坠的小布包，她一碰，里头就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真是的……”姜见月将小狼崽解下，揣进林唤雨的怀里让她抱着，反正它还没长牙，爪子都是软趴趴的，没有任何威胁，“在你的主人把踏雪还回来前，你就先跟着我吧。”

小孩本就喜欢这些毛绒绒的东西，姜见月本来还愁怎么哄骗林唤雨，让她暂时忘记找鹿衔的事，这下好了，小孩得了新宠爱不释手，一时半会儿哪里还会想起鹿衔。

“大娘，能不能去你的村子借宿一晚。”

“这……”老妇人有些迟疑，特别是身后的那些人，看着非常可疑。

“他们村子遭了山崩，是逃难来的，不是坏人。”明白老人家的顾虑，姜见月直接掏出一粒银子，塞入老人手中，“大娘放心，不会白吃白住，可能还得找你买些衣裳。”

天色昏暗看不清楚，掂量着这粒银子重量不轻，够一家子吃很久了，老妇人一咬牙，“那成，你们跟我来。”

清冷的月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了地上，留下斑驳的光点。何如竹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好像在缓缓流逝。

“夫君。”

耳边突然响起纤云的呼唤声，何如竹扯开一个自嘲的笑，纤云曾经咒他将来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就要如愿以偿，又怎么会来找他，估计早就不知道逃哪里去了。

“夫君。”

一团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一点点朝着何如竹靠近，他有些不适应突然起来的光亮，眨了眨眼，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纤云好像看见了他，一路小跑着跑到了他的身边，她灰头土脸，鬓发散乱，原本精致漂亮的衣裙也满是刮痕，就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后的花，柔柔弱弱惹人怜惜。

她以前好像不是这幅模样……何如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这句话，但怎么也想不起纤云原本的样子，只记得他喜爱如弱柳扶风般的娇柔女子，所以一手调教出了纤云。

“对不起，地道错综复杂，我绕了许久才找到路。”纤云伸出手刚刚碰到何如竹，就见他疼得一缩，下意识的不敢动了，“夫君，你怎么伤得这么重？我该怎么办？”

“没事，赶紧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你忍着点疼。”纤云再度伸手扶着何如竹坐起，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她气喘吁吁，还要用瘦弱的身躯将他背在身后，走回木落亭。

地道陡峭，何如竹好几次都从纤云的背上掉落，期间还昏迷不醒了好几回，每次都是因为伤势一遍又一遍加重，疼得他醒过来又恨不得当场死去，但他心中熊熊燃烧着对姜见月与池惊鸿的恨意，这股恨意让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抗住了。

又一次跌落在地，何如竹已经疼到麻木了，纤云跪坐在他身边嘤嘤哭泣，“是我太没用了……如果我还有武功，我就能……”

她突然闭上了嘴，没有接着说下去。

都是报应。

黑暗的地道看不见纤云脸上的表情，何如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丝悔意，但很快就消散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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