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的养父（17）
腊月三十是除夕。
冬日的天黑得早，刚过下午六点，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然而，红星轧钢厂偌大的厂区广场上，却比白昼还要明亮热闹。
家家户户吃了年夜饭后，便纷纷朝着厂区某个地方走去。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简易结实的舞台，顶上挂着几盏千瓦的大灯泡，将台上台下照得一片通明。
舞台背景是巨幅的红布，上面贴着金黄色的美术字——〈红星轧钢厂新春联欢晚会〉
舞台两侧，还立着几面迎风招展的红旗。
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工人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早早地就带着自家的小板凳、马扎，占据了有利位置。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嬉笑打闹，手里攥着难得一见的水果糖或几颗炒花生。
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嗑着瓜子，抽着烟，高声谈笑，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对即将到来的节目的期待。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属于节日的喧嚣气息，寒风吹不散这股热腾腾的人气，反而让广场上悬挂的彩旗和红灯笼摇曳得更加欢快。
王玄辰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用斯丹康头油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朵用红绸扎成的大红花。
他正被厂领导和技术科的同事们簇拥着，站在舞台侧后方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仔细看，能发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台下某个方向。
那里，陈玄华同样穿着一身新做的灰色中山装，没个正形地靠在椅子上，怀里稳稳地抱着一个裹得像个棉花球似的小男孩，那正是他的儿子王月半。
王胖子今晚也被打扮得格外精神。
里面穿着崭新的厚绒布内衣，外面是那套朱砂红的灯芯绒棉袄棉裤，脖子上围了一圈雪白的兔毛围巾，衬得一张小脸红扑扑、白嫩嫩。
浓密的黑发被王玄辰用梳子蘸水仔细梳过，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
此刻正好奇又兴奋地望着灯火通明的舞台和黑压压的人群。
他被陈玄华抱在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一小包，那是刚才一个技术科阿姨塞给他的的水果糖。
晚会正式开始前，有一个重要的环节，那就是王玄辰的表彰颁奖。
厂党委的于书记走到舞台中央，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地宣布。
“同志们！工友们！家属们！”
“在正式演出开始之前，我们要隆重表彰一位为我们红星轧钢厂、乃至为国家工业建设做出突出贡献的同志，他就是技术科的王玄辰工程师！”
“哗——”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王玄辰这几个月在厂里人缘不错，技术过硬，为人谦和，加上最近“智控机床”设计成功的消息早已传开。
此刻听到表彰，大家都由衷地感到高兴。
于书记继续道：“王玄辰同志刻苦钻研，勇挑重担，带领技术攻关小组，成功设计出‘智控机床’”
“这项技术，将大大提高我们的生产效率和加工精度，是国家工业现代化的重要一步！”
“为了表彰王玄辰同志的卓越贡献，上级决定，授予王玄辰同志‘技术革新标兵’荣誉称号，并颁发奖章和奖金！”
“同时，我们也荣幸地‘请’到了主管工业的叶将军亲自莅临，为王玄辰同志颁奖，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更加热烈，还夹杂着惊叹声。
叶将军？
那可是当初在建国典礼上授衔，经常在报纸和广播里出现的大人物！
居然亲自来给王工颁奖？
在更加热烈的掌声中，一位身材高大，穿着笔挺军装，约摸四旬，精神饱满，目光锐利的男人，在几位厂领导的陪同下，大步走上了舞台。
叶将军走到舞台中央，和于书记握了握手，然后转向被引导上来的王玄辰。
有工作人员端上一个铺着红绒布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奖章，一个装着奖金的红信封，还有一朵更大的绸缎红花。
叶将军拿起奖章，亲自别在了王玄辰的胸前，又拿起大红花，为他戴上，然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声音洪亮：“王玄辰同志，你辛苦了！党和人民感谢你，希望你再接再厉，为国家的工业建设做出更大贡献！”
“谢谢首长，谢谢组织的信任和肯定，我一定继续努力，不负期望！”王玄辰挺直腰板，声音清晰有力地回答。
台下，陈玄华戳了戳怀里王胖子的小脸，低声笑道：“看，你爹戴俩大红花了，威风吧？”
王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胸口别着大红花，身姿挺拔的爹爹，小脸上满是崇拜和骄傲。
爸爸好厉害！
他平时在托儿所表现好才有一个画在本子上的小红花，他爸爸直接在胸前挂俩比他头还大的红花。
现在是王玄辰简短的获奖感言。
他走到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在陈玄华和王胖子的方向微微停顿了一下。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工友同志，家属朋友们。”
“首先，我要衷心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感谢厂领导的支持，感谢技术科全体同事的共同努力。”
“作为一名普通的技术工作者，我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情，国家需要我们拿出更好的技术，工人同志们需要更高效、更安全的设备，那我就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
“今天这份荣誉，不仅仅属于我，还属于所有为新中国工业建设默默奉献的同志们！”
“当前，我们国家的工业基础还很薄弱，前路充满挑战。但我相信，在党的领导下，依靠我们工人阶级的智慧和双手，一定能够克服一切困难，建设起我们自己的、强大的工业体系！”
“今天的成就，只是一个开始，未来，我们还要设计出更多、更先进的机器，让我们的工厂，为国家的富强，贡献更多的力量！”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幸福，谢谢！”
话音落下，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王玄辰的发言简短务实，没有空话套话，提到了集体，展望了未来，充满了技术人员的朴实和自信，很对工人们的胃口。
叶将军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带头鼓掌。
王玄辰在掌声中微微鞠躬，然后退到舞台一侧。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台下，他看到陈玄华朝他挤了挤眼睛，而王胖子正用力地拍着小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王玄辰心里一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想立刻下台，去抱抱他的崽，分享这份荣誉带来的喜悦。
然而，他刚走下舞台侧面的台阶，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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