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的管家(1)
1986——解家再添新丧
桐油的气息混着焚烧的纸钱味,在解家老宅的灵堂里凝成一片惨淡的灰白。
解九的棺材停在正中,黑漆描金的棺盖反射着供桌上摇曳的烛光。
棺前供着三牲,白布垂幔从梁上一直拖到地面,被穿堂的阴风吹得微微晃动。
幔帐上绣着“驾鹤西去”四个大字,墨迹还未干透,透着仓促赶制的痕迹。
解雨臣跪在灵前,八岁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粗麻孝衣,腰里系着白布带子,小小的身子被宽大的孝服衬得越发单薄。
孝帽压得太低,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烧纸钱的火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煞白的脸色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阮漪光跪在他身侧,一只手始终握着儿子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练功留下的痕迹。
解雨臣早慧,三岁开蒙,现在又跟着红二爷学戏曲和身手。
孩子才刚满八岁,解家就面临着第一次岌岌可危的分崩离析。
阮漪光不敢去看棺材,她握着儿子的手,眼睛盯着供桌上那对白蜡烛。
烛泪顺着蜡身淌下来,在烛台底座积成一小摊,像是眼泪。
灵堂里跪着的还有旁系的人。
解五跪在左侧第一位,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张瘦长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刀片。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腰里系着白布,那白布系得松松垮垮,明显在敷衍。
他的眼睛时不时往棺材那边瞟,又时不时落在解雨臣身上,目光像蛇的信子,在孩子身上舔过。
解四跪在他旁边,比他年长几岁,生得矮壮敦实,一张国字脸,下巴上全是青茬。
他比解五会装,脸上挂着沉痛的表情,眼眶甚至有点发红,但那红来得太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揉出来的,很假。他的拳头攥着,搁在膝盖上,骨节泛白。
再往后是解七、解十二,还有几个阮漪光叫不上名字的旁系。
他们跪成一排,孝服穿得七零八落,有的白布带子系歪了,有的孝帽歪戴着,没一个人真的在哭。
倒是解九的几个老伙计跪在另一侧,眼眶红着,纸钱烧了一叠又一叠。
灵堂里很安静,只有纸钱燃烧的哔剥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
但这种安静是假的。
阮漪光能感觉到那种目光短浅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和儿子身上。
她攥紧儿子的手,解雨臣感觉到母亲手心的汗,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阮漪光生得美,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的风韵。
瓜子脸,弯眉,杏眼,鼻梁挺秀,嘴唇丰润。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唇色发白,面色憔悴,眉心拧着细细的皱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孝服,头发挽成髻,用白布包着。
“妈妈。”解雨臣低声叫了一句。
阮漪光没应声,悄悄紧了紧握着他的手。
火盆里的纸钱烧尽了,最后一点火星子暗下去,青烟袅袅升起。
解五动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慢条斯理地走到灵堂正中,对着解九的棺材鞠了一躬,很快他便直起身,转向阮漪光。
“漪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灵堂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阮漪光抬起头,看着他。
解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但眼睛里没有。
他走过来,在阮漪光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和孩子。
“九爷走得突然,咱们解家上下都痛心,但活人还得过日子,该办的事,咱们不能拖。”
阮漪光没有说话,又往盆里丢了几张纸片。
解五等了等,见她没接话,便自顾自往下说:“九爷这一走,解家偌大的家业,总得有个章程。”
“解家嫡支没男人了,女人那都是外来的,雨臣又还小,八岁的孩子,撑不起这么重的担子,咱们的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跪着的那群人。
解四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解五身边。
解七、解十二也跟着起身,几个人站成一排,像一堵墙。
“咱们旁系的意思……”解五转回头,看着阮漪光,“是先把家产清点清楚,该分的分,该留的留。”
“雨臣是嫡出,该得的那一份,咱们一分不会少。但解家的生意、铺子、码头、账房,这些总得有人管。”
“雨臣太小,管不了,不如先交给咱们几个打理,等他成年了,再交还给他。”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到手的东西还能再有给回来的可能吗?
阮漪光的手抖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身,孝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比解五矮半个头,站直了,目光平视过去,不卑不亢。
“五哥这话是代表旁系的意思?”
解五点头:“是,咱们几个商量过了,这是最妥当的法子。”
“妥当?”阮漪光嗤笑,“九爷头七还没过,棺材还在这儿停着,你们就急着分家产?”
解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解四在旁边接话:“话不能这么说,九爷和连环少爷都走了,咱们也是替雨臣着想。”
“他这么小,懂什么?生意上的事,他处理得了吗?账房里的账,他看得懂吗?咱们帮着管几年,等他大了,原封不动还给他,有什么不好?”
阮漪光转向他,语气笃定:“四哥的意思是,我这个当妈的,也管不了?”
解四被噎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你是女眷,先不说名不正言不顺,你又没经手过生意,怎么管?”
“我管不了,那你们就管得了?”
解五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阮漪光只有两步远,他的个子高,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点伪装出来的哀戚已经褪干净了,露出底下的冷意和贪婪。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威胁的意味:“咱们好声好气跟你商量,是看在九爷的面子上,你别不识抬举。”
阮漪光攥紧拳头,解雨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母亲身边。
他的手被母亲握着,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解五,又看看解四,再看看后面那几张陌生的脸。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货物。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出奇的稳:“爷爷的棺材还没埋。”
解五低头看他,目光里闪过什么。
“雨臣,”他的声音放软了些,软得太假,“你还小,不懂事,大人的事,你别插嘴。”
解雨臣被他威胁的目光吓到,他不再说话,本能地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解五重新看向阮漪光:“咱们把话挑明了吧,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雨臣是解家仅剩的嫡孙,该他的那份,咱们一分不会少,但解家的产业,从今天起,归旁系打理,这是规矩,也是族里议定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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