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的管家(2)
那是一份协议,密密麻麻写着条款,底下已经签了几个名字,盖着鲜红的手印。
“签了,雨臣还是解家的少爷,吃穿用度,一样不差,到十八岁,该他的,原封不动还他。”
他没说下半句,那下半句悬在空气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若是不签呢?
她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底下那些鲜红的手印。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解家的铺子、码头、账房、仓库,还有那些明面上和暗地里的生意,全都划归旁系名下。
留给雨臣的,只是一个空壳子,几间破屋子,几亩薄田。
她可以签。
签了,雨臣就安全了。
至少表面上安全,旁系得了他们想要的,总不至于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赶尽杀绝。
可是,真的安全吗?
她直视着解五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是贪婪,不是狠毒,而是更可怕的东西。
他笃定。
笃定她一定会签,笃定她签完之后,一切都会按他们的计划走。
那计划里,有雨臣的位置吗?
她的心沉下去,像坠了铅。
解四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往前迈了一步:“磨蹭什么?快签!”
解雨臣握紧母亲的手。
他早慧,听得懂那些话里的意思,看得懂那些目光里的东西。
他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他们要把爷爷留给他的东西抢走。
他不知道的是,抢走之后,他们还会不会让他活着。
他低声叫了一句:“妈妈。”
阮漪光低头看他。
儿子的脸煞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恐惧,而是询问。
他在问她,怎么办?
面前的解四和后面那些人,他们像一群等着分食的豺狼。
她伸出手,接过解五递过来的钢笔。
解五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终于露出真实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灵堂侧面掠过来,快得像一阵风。
解五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就被一股巨力扣住,整个人被直直掼向面前的实木供桌。
“砰——!”
那一声巨响震得灵堂里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实木桌面硬生生炸开,木屑四溅,解五的脸撞进碎木里,血花迸出来,溅在白布垂幔上,像炸开的一片红梅林。
供桌上的香炉被震翻,香灰洒了一地,蜡烛滚落,熄灭。
解五整个人趴在破碎的桌面上,脸埋在木屑里,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在抽搐。
血从他的头脸流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灵堂里静了一瞬。
“啊——!”
有人尖叫出声,是个女人,声音尖利刺耳。
紧接着是椅子翻倒的声音,脚步慌乱的声音,有人撞在一起,有人摔倒,有人惊叫着往外跑。
“杀人了!”
“五哥!”
“天爷!”
解四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那道黑影。
“解玄辰!你他妈疯了!”
黑影站在供桌旁边,身形修长,穿着一身黑色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那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玉扣,此刻沾着几点血迹。
解玄辰。
解家的老管家。
不,不止是管家。
他是解九收留的孤儿,从小在解家长大,称得上在解九的膝下长大,得解九的教导。
解九的儿子管他叫“辰叔”,解雨臣就得叫他“辰爷爷”。
按年纪,他今年五十了,瞅着仍旧像三十岁,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儿像一杆标枪。
他手上什么都没拿,一只手就把解五这样一个壮汉生生掼进实木桌面。
解四的枪口对着他,手在抖。
“解玄辰!”他吼道,“你一个管家,敢对主子动手!你活腻了!”
解玄辰慢慢转过头,那目光落在解四身上,解四感觉自己像被蛇盯住的耗子。
“主子?”解玄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谁是主子?”
解四的嘴唇着:“你……你什么意思?”
解玄辰往前迈了一步。
解四的枪口跟着他,手抖得更厉害:“别动!再动我开枪了!”
解玄辰没停。
他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离解四只剩四五步远,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解四的眼睛,那种目光让解四脊背发凉。
“你叫我什么?”解玄辰问。
解四的喉咙动了动:“解玄辰……”
“我姓什么?”
解四张了张嘴,解玄辰姓解,他不是外人,他是解九养大的,名字是解九取的。
论辈分,他和解连环平辈,解四见了他,按规矩,也得叫一声“辰哥”。
但他只是一个管家。
没有股份,没有产业,只是一个管家!
解四咬了咬牙,枪口抬高,对准解玄辰的脑袋:“老东西,我他妈叫你一声辰哥是给你脸!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下人,敢动解家的主子,今天老子就毙了你!”
他扣住扳机的手指收紧。
解玄辰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他的手腕一翻,一道寒光闪过,快得像闪电。
解四愣了一瞬,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还握着枪,手腕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那红线很细,细得像用笔画上去的,慢慢地,红线变粗,血珠渗出来,渗成一条线。
然后,他的手掌从手腕上滑落。
“啪嗒。”
手掌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枪还握在手里。
解四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看着血从断口处喷出来,看着那只掉在地上的手。
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疼痛已经来了。
排山倒海,撕心裂肺。
“啊——!!!”
他惨叫出声,整个人往后踉跄,撞在后面的椅子上,摔倒在地。
他捂着手腕,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染红了地面,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身下的青砖。
“我的手!我的手!!!”
他在血泊里打滚,惨叫声在灵堂里回荡,像在杀年猪。
解玄辰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
那刀很短,只有巴掌长,窄窄的,薄薄的,像一片柳叶。
刀身上没有一点血,闪着冷冷的寒光。
他把刀收进袖子里,低头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解四,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条死狗。
“这就是冒犯主家的下场。”他说。
灵堂里死一般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尖叫、慌乱、逃跑的人,此刻全都钉在原地,像被点了穴。
他们看着地上的解四,看着血泊里的那只断手,看着站在那里的解玄辰,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解七的腿在抖,抖得像筛糠。
解十二靠在墙上,扶着墙才没瘫下去。那几个旁系的女眷缩成一团,捂着嘴,不敢出声,不敢尖叫,甚至不敢哭。
阮漪光也愣在原地。
她握着那支钢笔,手指僵硬,看着面前这一幕。
解雨臣站在她身边,小手攥紧她的衣角,小脸煞白,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解玄辰。
解玄辰转过身,走向他们。
长衫的下摆轻轻摆动,他走到阮漪光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解玄辰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那支钢笔上,又落在那张协议上。
那张协议还放在破碎的供桌边缘,沾着解五的血。
他伸出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然后,他果断把纸撕了。
一下,两下,三下,碎纸片从他手里飘落,落在解五身上,落在地上,落在血泊里。
阮漪光的眼眶红了。
解玄辰低下头,看向解雨臣。
孩子煞白的小脸,那双睁大的眼睛满是惊恐,那身不合身的孝服,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需要庇护的可怜白化幼兽。
解玄辰眯着眼睛,笑得温和:“少东家,别害怕,没事了,有我在,没人能冒犯主家。”
解雨臣的嘴唇抖了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解玄辰心中满是怜惜,来晚了,让崽受委屈了,他将解雨臣抱起来,面向那些还没有离开的旁系。
“听好了,解家的主家,只有这一脉。”
“少东家只有一个,就是解雨臣,谁再敢动歪心思——”
他的目光落在血泊里那只断手上。
“那就是下场。”
灵堂里没人说话。
解七第一个动起来,他踉跄着往外跑,撞翻了椅子,差点摔倒,连滚带爬冲出灵堂,将老婆孩子都丢在灵堂,自己逃之夭夭。
紧接着是解十二,是那些旁系的人,是一个个惊恐的身影。
他们跑得飞快,像后面有鬼在追,脚步声杂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灵堂一下就空了。
只剩下解五趴在破碎的供桌上,不知是死是活;解四倒在血泊里,抽搐着,呻吟着;还有几个解家的老伙计,站在角落里,面面相觑。
解玄辰转身,对那几个老伙计说:“把这两个抬走,送医院,九爷的大日子,别让这几个畜生脏了九爷的轮回路。”
老伙计们应了一声,上前抬起解五和解四,很快消失在灵堂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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